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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的子夜,月色朦胧,樹影婆娑。通往官邸的河東路掩映在高大的黑松林裡,更顯得寂靜幽深。
兩乘滑竿在逶迤的山道上徐徐行進,一群官員、軍警簇擁左右。
蔣介石和宋美齡分坐在兩乘滑竿的藤椅上。
蔣介石身闆筆直,沉着面孔,臉上的肌肉如同刀雕斧鑿一般,雖顯生硬,但透着堅毅。
宋美齡則有些倦怠,時而顧盼松林,時而望望淡月。
秋風蕭瑟,枯葉飄零,她還沒完全搞懂這個時候上廬山做什麼。
這位中國第一夫人絕不是隻會陪侍丈夫的普通女人,她站在第一夫人的高度上俯瞰着中國大地,時時以自己的見解、主張影響她的獨裁者丈夫。
她到處播種美麗動人的笑臉,以使丈夫獲得民衆的更多愛戴。
她出訪美國,以驚人的風采、辯才和流利的英語為丈夫赢得世界第一強國的支持。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美國人曾為她傾倒,刮起了一股不小的“宋美齡旋風”。
美國之于宋美齡猶如第二故鄉,可是近來她對它越來越不滿意了。
魏德邁來華,本指望他能帶來排山倒海式的軍事、經濟援助和美國對華政策的激烈改變,為扭轉時局起鼓舞人心的推動作用;至少他可以特使的身份影響杜魯門總統,适當增加些輿論支持。
沒想這個滑頭風光了大半個中國,臨走竟闆起面孔,不但鼓動的話沒說一句,反而捅了不少天窗,明打明地要拆委員長的台,企圖以他人取而代之。
還有那個一臉忠厚的大使司徒雷登,近日左一份報告、右一份備忘錄傳給華盛頓,說什麼“劉伯承大規模攻襲安徽、鄂東和豫南,是一件令人大感憂慮的事情”“軍事情況已呈惡化”“首都和各地沮喪失望現象愈益嚴重,照這個速度演變下去,很難設想局勢還能維持多久”。
因為“前途無望中産生出來的失敗主義情緒使一切創造性努力無能為力”,“一種普遍的災難臨頭的失望情緒導緻軍隊貪污日益增加”,“國民黨内彌漫的腐化和反動勢力更是盡人皆知”,而這一切“決定的問題仍然是蔣的人格和個性”,所以“我對努力影響總統的想法已經比任何時候都感到灰心了”。
“現在需要的是能感召人的領袖,而這似乎是蔣委員長所不能做到的”。
更有甚者,這位友好的大使竟對共産黨比對委員長似乎更充滿信心,認為“共産黨沒有戰鬥力和士氣降低的任何迹象”,“他們自信有能力繼續戰鬥兩三年,屆時會控制長江以北地區……他們正在推行破壞性質的戰略,直到打垮現政府為止”。
因此,“大家已日漸了解到,在軍事上戰勝共産黨是不可能的”。
宋美齡想起不久前蔣介石對她說的一番痛心疾首的話:“美國人曆來是靠不住的。
這個,我比你清楚。
抗戰時沒有美援,我照樣打了四年!後四年美國人參加進來,我沒有敗在日本人手中,卻險些被美國人限制于死地!美國,是個隻講實際利益而不講交情的國家。
所以,對他們,我從不抱幻想。
說到底,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而真正令我痛心的不是美國人,卻恰恰是我們自己!” 宋美齡知道蔣介石所指。
全國戰場的形勢急轉直下,雖一時還說不上不可收拾,卻顯然沒了當初全面進攻、重點進攻的勢頭。
經濟危機更是日甚一日,物價飛漲,民怨沸騰,各地的學潮、示威遊行像洪水一樣鋪天蓋地。
尤其是共軍重占大别山,劉伯承、鄧小平十數萬大軍控制了鄂豫皖之後,失望、惶恐情緒如同瘟疫一般流行蔓延。
“武漢吃緊”“長江吃緊”……各色各樣的傳聞不胫而走。
南京警備司令部既不查實,也不報告,慌忙下令南京長江一帶下午九時以後實行戒嚴。
武漢更是人心浮動,那個沒出息的行營主任程潛也沉不住氣,急匆匆宣布組織“義勇警察總隊”保衛大武漢,好像共軍已經兵臨城下了。
西安也下令宵禁,隻因為陳赓攻克了盧氏。
其實盧氏距臨潼尚有一百六十裡,離西安就更遠了。
真是庸人自擾,無稽之談! 蔣介石召來行政院新聞局局長董顯光、國防部新聞局局長鄧文儀,發了一通脾氣:“你們所掌何事?大别山的事為什麼不去宣傳,不發新聞,聽任奸匪謠言惑衆?” 董、鄧二人不敢怠慢,回去之後立即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共軍流竄大别山,造成一種印象,以為他們多麼活躍,其實這種印象是毫無根據的。
劉伯承、鄧小平所部強渡黃河乃為解救山東陳毅,是出于不得已;解救不成,拟接應陳部竄逃河北;複不成,被迫南竄;沿途經過黃泛區、沙河、淮河等五條大河,遭國軍圍追堵截,兵力消耗殆盡。
進入大别山的殘匪為數寥寥無幾,實不堪一擊,不久即可肅清”。
其實,宋美齡又何嘗不清楚,話怎麼說是一回事,仗打得怎麼樣是另一回事。
她的心裡和蔣介石一樣,絲毫沒有因為開了個記者招待會而輕松半點。
十月十日,毛澤東發布《中國人民解放軍宣言》,竟公然喊出了“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口号。
更令人憂慮的是劉伯承和鄧小平,他們進大别山已經兩個月了,雖經數次圍剿,不但沒有肅清,反而讓他們竄到長江邊上,一時控制了東起華陽鎮、西至武穴的三百裡長江北岸,占領了舒城、廬江、桐城、潛山、廣濟、英山、望江以及江岸重鎮武穴與小池口。
小池口就在九江的對岸。
長江流經武漢形成了東西兩個像兜肚樣的突出部位,小池口便是其中之一。
它南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