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記之第一頁,正國事倒懸,民生塗炭。
軍事方面,東北僅沈陽一點在孤守中,遲早定要放棄;華北賴傅作義之支持亦極艱苦。
待關外共軍内調,局勢當更危難。
西北一隅尚屬偏安。
今鄭(鄭州)汴(開封)撤守,豫西當非淨土。
魯南魯西,大戰一觸即發。
刻四川以東、長江以北已烽火遍地。
即江南各地亦不安甯。
經濟方面,金圓券之信用根本動搖;遊資物價一如币改前,難望穩定。
每一國人無不岌岌不可終日。
餘每冊日記可寫半年之期,不知此冊日記須記下多少愁怨多少血淚!……
十一月一日
日來黑市物價步步上升,稻米每擔限價八元幾角,今已漲至二十元。
黑市其他一切概可比例,金圓券已如脫缰之馬矣……自限價政策實施以來,形成物資隐藏,搶購風熾,社會情形極為不安。
沈陽戰事惡化……整個東北将完全為共軍占據。
憶總統屢屢昭示,吾人無東北即無中國。
今東北已失盡,不知既倒之狂瀾,将何以挽救。
十一月十二日
津浦南段态勢日急,共軍主力在徐州東北西三方面猛撲;徐州至滁縣鐵路日夜有破壞,交通通訊時斷時續。
因軍運繁忙,客車今日起暫停駛。
下午餘至街中巡視,民衆均精神緊張倉皇,宿縣之今日已如死城矣。
下午一時許,宿縣西門外三五華裡處,交警十六總隊派隊與敵接火。
雙方兵力雖不多,而戰鬥至為激烈。
薄暮,北門外亦接戰。
十一月十三日
昨入晚,附近戰争意味極濃。
天方黑即戒嚴,各處守軍随時參戰。
迄今晨二時,城北郊與東南郊有稀落槍炮聲;四時槍炮聲又起……下午五時起,東南西三方面敵均來襲擊,西關外交警一個中隊被迫退入城内,今夜戰事似比前日熱鬧。
十一月十四日
昨夜來之緊張場面已呈相當,尤以“小東京”及車站與南門等處甚急。
一時槍聲咯咯,炮聲隆隆。
兩日來作戰情形,敵軍行動敏捷,射擊命中精度亦佳,軍紀良好,在兩年半内戰中成長之共軍已不可輕視。
日記看了一遍,思路越來越亂,就像連日來的戰局,一日比一日糟糕。
今天記些什麼呢?依然是這些沮喪的事。
可是不記下去,心裡就更亂。
還是看見什麼記什麼,想到什麼寫什麼吧。
錢卓俨恍恍惚惚,疑疑惑惑地拿起筆來——
十一月十五日
今晨二時許,共軍向車站交警陣地猛撲,我守軍撤入城内。
車站屯有大米一萬八九千包,及其他食鹽等等物資甚多。
到此時,東西南北關已盡失矣!幸飛機又來空投彈藥,但因風力過大,飛機又懼共軍射擊,飛行過高,空投物資大部分落入城外,為共軍所得……
剛剛寫到這裡,門外一顆手榴彈炸響;接着一片騷亂,“繳槍不殺”“優待俘虜”的喊聲已經近在咫尺。
錢卓俨抓起身邊早已準備好的便衣,匆匆換上,不顧一切地越窗而逃。
那本可以用半年,卻隻記了二十天“愁怨”的日記冊,像國民黨軍的自供狀,成了解放軍的戰利品。
七旅十九團一營二連九班的六個人,他們心裡頭的勁兒已經憋了幾天了。
布置攻城任務時,團裡決定一營為“突擊營”,二連為“突擊連”,九班為“突擊班”。
他們就興奮得嗷嗷叫:“早就想打個好仗了!鄭州那樣重要的地方沒撈上打,到張閣把敵人包圍了,可他膿包又集體繳械了!好不容易這回輪上突擊班,咱可不能給劉鄧大軍丢人!”
自從突破東門,他們一路斬關奪隘,沖在前面。
打過城關十字大街,一座教堂模樣的房子擋在面前。
他們也不知道這裡就是國民黨中将護路副司令兼交警第一旅旅長張績武的指揮部——福音堂,六個人就上前堵住門口。
院子裡上百号人像炸了窩的耗子,到處亂竄。
邢四俄急忙報告:“班長,敵人很多——”
班長李正堂打斷他的話:“多啥?我們比他更多。
拿手榴彈打!”手頭剛好帶着兩箱才繳獲的手榴彈,六個人揭了蓋就狠命地投。
煙霧火花中,隻見無數黑影又蹿又跳,掙紮反撲。
反撲一次,被炸退了;再反撲一次,又被炸退了,最後隻得退進内院。
李正堂瞅準了内院甩了兩顆手榴彈,戰鬥小組長郝占敖趁勢控制了第二道大門。
正碰上一個軍官模樣的家夥托着槍往外沖,郝占敖手疾眼快,上去一把奪過槍來,用槍口頂着他的肚皮:“不許動!動就打死你!”
李正堂舉着一捆手榴彈跨進大門:“誰敢動一動,老子就拉弦了!”
“别,别!我們繳槍!”接着就是啪嗒啪嗒的扔槍聲。
李正堂、郝占敖、邢四俄、李耀宗、王國雙、姜永生六個人一齊沖進院子。
院子裡擠滿了人,都争着繳槍,亂糟糟的簡直應接不過來。
李正堂數了數,自己也吓了一跳。
打死的不算,光舉手投降的就有一百五十多個。
俘虜群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