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與莫斯科
1945年8月9日,遠東戰場掀起了新的高潮,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壓軸戲開始上演了。蘇聯紅軍後貝加爾軍區、遠東第一方面軍、第二方面軍、太平洋艦隊和黑龍江艦隊,編成11個合成集團軍、1個坦克集團軍、1個騎兵機械化集群、3個空軍集團軍、3個防空集團軍,總兵力150萬人,大炮26,000門,坦克5500輛,飛機3800架,艦艇500艘,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同時攻入中國東北。
盤踞中國東北多年的日本關東軍,一向以骁勇善戰而名滿天下,但此時已經成為強弩之末。
日軍在蘇聯紅軍的毀滅性打擊下迅速崩潰。
曾經不可一世的日本武士們步入了最後的黃昏,猩紅的太陽旗在黑土地紛紛墜落。
西路,馬利諾夫斯基元帥率後貝加爾方面軍主力由蒙古東部出擊,橫穿沙漠,越過大興安嶺,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
8月19日,方面軍主力前鋒進抵長春、沈陽近郊,左翼攻占齊齊哈爾,右翼進抵張北、承德、赤峰等地,切斷了東北與華北日軍的聯系。
東路,麥列茨科夫元帥率遠東第一方面軍與日本關東軍主力交戰。
日軍負隅頑抗,無奈軍力對比懸殊,第一線陣地迅速崩潰。
雙方裝甲部隊剛一接觸,勝負便成定局。
日軍的坦克裝甲太薄,被蘇軍的高射機槍一掃就成了馬蜂窩。
相反,蘇軍坦克的裝甲十分堅固,連日軍的炮彈都無法洞穿。
8月17日,蘇軍攻占勃利、圖們,19日攻占敦化、汪清。
北路,普爾卡耶夫大将率遠東第二方面軍強渡烏蘇裡江和黑龍江。
主力在黑龍江區艦隊的支援下,沿松花江南下;右翼攻占瑗珲城後,向嫩江前進;左翼逼近寶清。
8月19日,北路蘇軍連克佳木斯、依蘭,逼近哈爾濱、北安、齊齊哈爾。
8月19日,蘇軍傘兵部隊在哈爾濱、長春、沈陽三大城市空降。
8月20日,蘇軍傘兵部隊同時在雙遼、遼源、延吉、吉林、大連、旅順等城市空降。
東路和西路蘇軍在哈爾濱、長春、沈陽勝利會師。
8月31日,蘇軍解放東北全境。
日本人說完就完了,實在出乎人們的意料。
8月9日,蘇軍出兵東北的消息通過廣播迅速傳遍延安全城,讓人興奮得夜不能寐。
當時,中共的高級将領大多在延安,他們參加“七大”後,還沒來得及返回各自的根據地。
大家摩拳擦掌,琢磨着怎麼趕回部隊參加對日大反攻,豈料第二天就傳來了日本政府向盟國發出乞降照會的消息。
這無疑如一塊巨石掉進了深潭,使詩人氣質濃厚的毛澤東再也無法平靜。
蘇軍出兵東北和日本乞降,這本是毛澤東意料之中的事,可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卻出乎他的意料。
6月24日,他還在給各地領導人的電文中估計,打敗日本帝國主義大約需要一年半的時間。
沒想到蘇聯一出兵,日本就投降了。
而蘇聯出兵之事,中共中央事先竟一無所知。
在抗戰期間毛澤東與莫斯科的關系有些微妙。
蘇聯為了避免德國和日本東、西兩面夾攻,與日本簽訂了《蘇日中立條約》,但是斯大林明白這個條約與《德蘇互不侵犯條約》一樣,是靠不住的,他想借助蔣介石的百萬大軍牽制日軍。
蘇聯在“二戰”期間援助蔣介石的武器裝備達1.7億美元,包括飛機、大炮、坦克等重武器,而對延安的援助卻是一些書籍和藥品。
當時在延安的中外記者評論道:“武器都給了國民黨,馬列主義給了共産黨。
” 盡管如此,蔣介石并不買莫斯科的賬,每次隻有到日軍向蘇聯邊境集結的關鍵時刻,斯大林才想起延安“小兄弟”。
斯大林揮動指揮棒,命令毛澤東向華北日軍發動攻勢,以拖住日本人。
毛澤東偏偏不是個唯共産國際之命是從的共産黨領袖,他拒絕了斯大林的“命令”:敵我軍事技術裝備太懸殊,我人力、物力、地區、彈藥日益困難,我們在軍事上的配合作用恐不是很大。
假若不顧一切犧牲來動作,有使我們被打垮不能長期堅持根據地的可能,這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是不利的。
如果我們加強彈藥、機關槍、大炮和炸藥的裝備,我們的行動效力就會大些。
毛澤東在拒絕斯大林命令的同時,暗示“老大哥”的偏心:延安迫切需要“彈藥、機關槍、大炮和炸藥”,而你卻全給了蔣介石。
毛澤東與斯大林的這次别扭發生在1941年7月,當時日本關東軍在東北舉行代号為“關特演”的大演習,那正是蘇德戰争初期,蘇軍受到重創,局勢異常嚴峻。
這年秋天德軍逼近莫斯科,蘇聯獲得一個情報,說是隻要德軍攻下莫斯科,日本就立即進攻蘇聯遠東地區。
斯大林十分緊張,緻電毛澤東,要求派一部分八路軍主力部隊向長城方向運動,以牽制日軍。
毛澤東回電,說部隊調動有困難。
當時正是抗日戰争最艱苦的歲月:日軍對各根據地進行瘋狂“掃蕩”,蔣介石政府早在“皖南事變”後就宣布新四軍為“叛軍”,不僅停發了八路軍的薪饷、彈藥和被服等物資,還調集50萬大軍對陝甘甯邊區和其他敵後根據地實行軍事包圍和經濟封鎖。
雖然毛澤東所言是真實的,但他畢竟拒絕了斯大林的“命令”。
1942年底,斯大林格勒戰役期間,蘇聯情報機構認為日軍即将進攻蘇聯。
斯大林又急了,曾三次緻電毛澤東,要求支援。
在第一封電報中說,他将準備可裝備一兩個師的新式武器,請毛澤東派相應兵力到蒙古邊境地區去取。
毛澤東回電說:“我們當然需要武器,但調動一兩個師的兵力到蒙古邊境去接受武器是不可能的。
”因為大部隊在通過廣闊草原時,會被敵空軍發現而遭殲滅。
這個方案是不現實的。
不久,斯大林第二次來電,提出可分批派出小部隊到蒙古邊境輪番接受武器。
毛澤東又拒絕了。
1943年初,斯大林再次來電,要求派若幹師團部署在長城内外一線。
這次,毛澤東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派羅瑞卿、楊成武和呂正操部向長城附近靠攏,伺機向東北腹地滲透。
不久,蘇德戰争形勢逆轉,蘇軍由防禦轉入反攻,斯大林再也不需要延安“小兄弟”的武力支援了。
莫斯科與延安的“誤會”遠不止這些,如在統一戰線問題上,蘇聯主張“一切服從統一戰線”,也就是要中共完全聽命于蔣介石政府,而毛澤東主張“獨立自主”。
當國共雙方發生摩擦時,莫斯科唯恐統一戰線破裂,一味要求延安忍讓。
在延安整風問題上,斯大林認為這是宗派鬥争,意在清洗王明、博古等“親莫斯科派”,來電勸說:“不要搞黨内鬥争,要團結黨内同志一緻抗日。
”當然,莫斯科和延安之間的“别扭”畢竟是兩個無産階級政黨間的内部矛盾,毛澤東相信随着時局的變化,斯大林一定會鼎力支持中共。
他預料戰後美國必定反蘇,蔣介石必定反共。
他在黨的“七大”會議上,曾對台下的幾百名代表說:“你們信不信?反正我信。
國際援助一定要來;如果不來,殺我腦袋。
” 蘇聯出兵東北後,毛澤東找蘇聯駐延安情報組負責人孫平詢問:“為何事先不打招呼?”孫平回答:“可能是與美英方面有協議,不能洩露機密。
”不管怎麼說,毛澤東對此事還是非常高興的,畢竟蘇聯出兵東北比美軍在中國東南沿海登陸要好。
當時,延安還駐有美軍觀察組,他們在1944年就宣稱美軍将在中國沿海登陸。
毛澤東一直對美軍登陸一事抱有警惕。
他在“七大”的幾次會議上多次提到“希臘事件”—希臘共産黨遊擊隊被英軍登陸部隊繳械。
他擔心美軍登陸部隊也會這樣做。
因為,美國對華政策是扶蔣反共。
他提醒與會代表,可能會出現這種局面:美蔣沿長城一線進行封鎖,切斷中共與蘇聯的聯系;為了挫敗美蔣的陰謀,必須集中二三十個旅開到東北去,背靠蘇聯,獲得武器援助。
他說:“從我們黨,從中國革命最近将來的前途看,東北是特别重要的。
如果我們把現有的一切根據地都丢了,隻要我們有了東北,那麼中國革命就有了鞏固的基礎。
” 他欲奪取東北的最初動機是為了挫敗美蔣的封鎖。
沒想到蘇軍居然打來了,先于美軍進了中國。
毛澤東凝視着中國地圖的東北角,他的眼前立即浮現出白山黑水的地貌。
幾個小時前軍委二局送來的一份關于東北基本情況的材料上說:東北工業發達,其煤産量幾近全國的一半,發電量占全國的八成,鋼鐵産量接近九成;其交通之便利冠絕全國,鐵路有1.4萬公裡,公路有10.8萬公裡;其農業和林業非常發達,有“谷倉”“林海”的美譽。
蔣介石想起了努爾哈赤
軍統頭子戴笠夾着公文包匆匆走進山洞林園1号樓時,蔣介石牙痛似的吸了一口涼氣。戴笠發現蔣介石正在收聽延安的廣播電台。
他在門口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輕喚了一聲:“委座。
” 蔣介石關掉電台,朝戴笠道:“雨農,有何新情報?” 戴笠打開公文包,取出一摞材料遞給蔣介石。
“朱德下了七道命令,令匪軍舉行大反攻……” “反攻個屁!”蔣介石氣憤地翻着文件,“日本已向盟軍乞降……” 當他讀到朱德的第二号命令(“……原東北軍呂正操所部由山西、綏遠現地向察哈爾、熱河進發;原東北軍張學思部由河北、察哈爾現地向熱河、遼甯進發;原東北軍萬毅所部由山東、河北現地向遼甯進發;現駐河北、熱河、遼甯邊境之李運昌部向吉林進發。
”)時,渾身不住地哆嗦。
“共黨想占領東北,這辦不到!”蔣介石是個十分精明的人物,他立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東北沃野千裡,努爾哈赤就是憑此奠定基業,使滿族人入主中原。
現在的東北不僅沃野千裡,還有強大的工業。
如果東北落入“共匪”之手,那麼“窮黨”将會一夜間暴富,力量倍增。
而且東北與蘇聯接壤,一旦“共匪”據有該地,不僅可擺脫長期受到封鎖和圍剿的不利局面,還會得到斯大林的援助…… 蔣介石考察過蘇聯,曾目睹過蘇聯龐大的軍事機器,也領教過斯大林的威力。
他本人就是依靠蘇聯的扶助才奠定了“黃埔基業”。
1927年他和馮玉祥率領的軍隊推翻了北洋軍閥的統治,而這兩支國民革命軍都得力于蘇聯的援助。
蔣介石一想到斯大林就叫苦不疊:那真是個可怕的對手! 蔣介石繼續翻閱情報,當看到新四軍公開發表粟裕為南京市長、劉長勝為上海市長時,氣得暴跳如雷。
“立即将這些情報送赫爾利大使和魏德邁将軍,請麥克阿瑟以盟軍最高統帥的名義,令在華日軍隻能向國民政府和中央軍投降,在中央軍到達前,必須維持現地治安,抵禦一切非法武裝的進攻。
” “委座,目前的戰略态勢于我不利,國軍主力集中于西南一隅,而共匪遍布華北、華中、華南廣大區域。
”戴笠又獻一計,“為避免共黨捷足先登,何不起用汪僞分子?” 蔣介石毫不猶豫地說:“隻要他們棄暗投明,戴罪立功,抵禦共軍的進攻,可既往不咎。
” 戴笠從包中取出一份名單,不無得意地說:“軍統對汪僞首要分子的策反工作可謂瓜熟蒂落。
周佛海、任援道、龐炳勳、孫殿英、孫良誠、張岚峰、門緻中等都已向我明确表示,随時聽候委座指示。
這些人雖為民族敗類,但在反共這一點上與我們志同道合。
” 在戴笠的建議下,蔣介石先後任命周佛海為軍委會上海行動總指揮;羅君強為副總指揮,負責維持滬杭一帶的“治安”;任援道為南京先遣軍司令;龐炳勳、孫殿英、孫良誠、吳化文、張岚峰、門緻中分别為第1、第2、第3、第4、第5、第6路先遣軍總司令。
于是這些僞軍将領搖身一變,成了國軍的高級将領。
“敵人磨刀,我們也要磨刀!”
“‘委員長’現在要下山了!八年來我們和蔣介石調了一個位置:以前我們在山上,他在水邊。抗日時期,我們在敵後,他上了山。
現在他要下山了,要下山來搶奪抗戰勝利的果實。
” 毛澤東面對數百名中共幹部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
這是1945年8月13日的事,近幾天來蔣介石的所作所為深深激怒了毛澤東和他麾下的将士。
8月11日,蔣介石通令全國各部隊執行盟邦協議,開始參與對日受降工作。
唯獨對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朱德的電令是個例外:“所有該集團軍所屬各部隊,應就原地駐防待命;在各戰區作戰境内之部隊,并應接受該戰區司令官之管轄。
政府對于敵軍之繳械、敵俘之收容、僞軍之處理及收複地區秩序之恢複、政權之行使等事項,均已統籌決定,分令實施。
為維護國家命令之尊嚴,恪守盟邦共同之規定,各部隊勿再擅自行動為要!” 8月12日,蔣介石任命處于八路軍包圍之中的僞軍将領孫良誠等為先遣軍總司令,這些對解放區軍民犯有滔天大罪的漢奸頭子搖身一變全部成了國軍總司令。
他們不僅阻止中共抗日武裝對日僞盤踞的戰略要地的進攻,還以中央軍的名義大舉蠶食解放區。
國民黨的正規軍也在蔣介石的驅使下向解放區傾巢進犯。
綏遠傅作義部于8月11日侵占八路軍從日軍手中奪回的包頭,并繼續沿平綏路向聶榮臻部東犯。
國共雙方軍隊發生激烈沖突。
圍困陝甘甯邊區的胡宗南部于7月21日出動6個師向關中地區進犯,邊區部隊于8月8日發起反攻,胡部受到重創,現戰鬥仍在進行。
毛澤東等中共領袖清醒地意識到一場空前的内戰即将來臨。
為提醒黨政軍幹部認識到這一點,毛澤東用極富感染力的湖南口音翻起了蔣介石的老賬,他說:“蔣介石是怎樣上台的?是靠北伐戰争,靠第一次國共合作,靠那時候人民還沒有摸清他的底細,還擁護他。
他上了台,非但不感謝人民,還把人民一個巴掌打了下去,把人民推入了十年内戰的血海。
” 毛澤東稍微停頓了片刻,點燃一支煙,猛吸了一口,然後繼續他那著名的演講:“蔣介石總是強迫人民接受戰争,他左手拿着刀,右手也拿着刀。
我們就按照他的辦法,也拿起刀來……現在蔣介石已經在磨刀了,因此,我們也要磨刀!” 在毛澤東慷慨激昂的演講聲中,其他中共領袖們正抓緊時間進行各自的工作。
劉少奇拿着紅藍鉛筆,審閱當天延安《解放日報》的清樣。
上面有一篇社論,出自毛澤東的手筆。
文章尖銳辛辣、妙趣橫生。
劉少奇不時露出微笑。
……朱德總司令根據波茨坦公告和敵人投降的意向,下令給所屬部隊促使敵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