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樓上,龍文章的演講總算收攤,樓下懸着的兩挂鞭炮被點響,炸得紅紙與喜氣紛飛。
紙屑翻飛下兩頭獅子在舞,嘴一對拉出一橫幅:沽甯商會捐贈我護城好兒郎五千元。
高昕和她那同學正努力爬上那黃包車,老馍頭阿谀有加,小馍頭急得直跳:“你不能踩那兒,要坐人的!”
何莫修擺擺手:“嗳,你不要擋我的鏡頭,下一張專給你照。
”
他剛要摁快門,高昕在高處猛搖着手:“先别照!把那個給我!”
老馍頭把她所指的傳單給了她,高昕猛力一撒,傳單如雪片撒下,高昕和她的同學定格。
郵差趁亂擠到巷口,思楓她們已經從那個院裡出來,正在觀察那吉兇未蔔的人群。
“那幫人至少有一打,我是說能看出來的。
”郵差眼睛仍盯着遠處。
“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這麼多人……沙子掉在沙堆裡。
”思楓擔憂的神色顯而易見。
“不是沖咱們來的。
”
“不是沖咱們來的。
”思楓茫然地随了這麼句,臉上的神情并沒半點輕松,她看着人群和居高臨下的滿江樓,突然明白了可怕的事實。
她一言不發地轉進巷子裡,幾個人疑惑地跟上。
遠遠的遊行鼓聲陣陣傳來,思楓掃視着幾個同志的臉:“我們挑這個時候走是對的,可以說是千鈞一發……”她頓了頓想詞,“可能今天沽甯就會失守,這地方再不存在。
”
“幹嗎這麼說,老唐?”郵差不解地問。
“那些人不是特務,當然也不是難民,我想,可能是鬼子。
”
幾個人一下炸了窩,血氣最旺的郵差立刻就想往街上去。
思楓一把拉住他:“陳六七,你給我回來!鬼子已經混進了城,不知道有多少,肯定不光我們看到的那些。
這座城要守不住了,不管明戰暗戰都守不住,這是早料到的結果,所以才要轉移!”
“我們可以警告他們!不是嗎?”
“我們是要送走電台和密碼本!沒了這兩樣東西,方圓幾百裡地才真叫給鬼子占了!”
“我可以……”郵差攥着拳頭并想不起自己可以幹什麼。
“我知道,這是我們的家。
”思楓苦笑,“今天要做烈士,容易得很,以後也有的是機會,難的是活下去,還打下去。
”她冷靜下來,“提前行動,送走電台。
通知船老大在河邊等,傍晚前全部撤出沽甯。
”
那幾個人也冷靜下來,怏怏地跟在她身後。
沽甯河邊,河水淙淙,思楓也心事重重,等着的船遲遲不來,她的擔心也越來越重。
幾個同伴散布在周圍等待着,裹在被褥裡的電台已經背上。
郵差急急跑來:“船老大已經盡快了,可來得突然,怎麼也還得半個時辰。
”
思楓點點頭。
“我……可不可以去放一槍,就一槍,報個信,反正就要走了……”郵差請求着。
“不行。
放一槍,然後整個沽甯的守備軍都追在咱們屁股後邊。
”
郵差頹然坐了下來,這事顯然已經沒了希望。
“讓撤離的同志都走南城,鬼子該是從北邊來。
”思楓說。
郵差忽然捶了下自己的頭:“哎呀!上午走那家夥可是從北邊走的,可不撞槍口上了?”
人們都愣愣地看思楓,思楓迎河水北望,好像她能看穿這幢幢建築看見歐陽一般。
“他吉人天相。
”思楓輕輕地說。
幾個人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無論如何這不像老唐同志該說的話。
郊野外,歐陽正在整理自己的傷口。
長衫已經被撕成兩片纏在身上,他和六品正盡力把它束緊。
歐陽直起身來試了一下,每一下輕微的動作都痛得他直咬牙。
“我看是不行。
”六品滿臉懷疑。
“我看是行了。
”盡管剛束上的衣服裡已經在滲出血迹,歐陽還是彎下腰,去拿鬼子懷裡的手槍。
“我來我來。
”
“得自己來,這都幹不了,我躺這兒得了。
”歐陽努力着,他終于做成這個簡單的動作,對自己也多了幾分信心。
歐陽直起腰來,心情好了很多,“挺好。
六品,你來攙着我,我給你帶路。
”
“咱們去哪兒?”
“進城,咱們回沽甯。
”
六品攙着歐陽向沽甯城奔走。
牌樓已近在眼前,過了牌樓就算進了沽甯。
歐陽停下,随便抹了一把頸子,上面的傷口還在流血。
他聽着自己粗重的喘氣聲,覺得那都不像出自自己。
“這城裡有鬼子嗎?”六品有太多想弄明白的東西。
“大概有吧,可更多是中國人。
”
“這城是不是已經被鬼子占了?”
“我不知道。
”
“你比我還玩命,你比我還恨鬼子。
”六品說,“你肯定有挺要緊的人在城裡,所以你這麼玩命。
”
“什麼?”歐陽看着六品那張憨厚的臉,自己都沒覺察到的心事居然被個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人說了出來。
“你臉上寫着嘞。
我老婆孩子都已經死啦,我都快瘋啦。
這麼老久我就跟你說過話,我看得出來。
”
“大概是吧。
有個人挺要緊,可很多人更要緊。
改天我跟你說,如果咱們還能活下來的話。
”
“我來背你。
”六品笑了笑伸出手來。
他是這種人,丢失了自己的牽挂就願意把别人的牽挂當成自己的。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跟你講客氣。
”歐陽掙開那雙熱情的手,望着百米外的牌樓,“這是進出沽甯的必經之道,沒道理這麼安靜。
”
牌樓一個人沒有,不止是太安靜,而且有點死氣沉沉。
歐陽看了一會兒,終于再次開步。
六品攙着他,一步一步地穿過這牌樓。
它後邊是條百米長街,歐陽早晨從這裡出城時還有幾個路人,現在隻有一件無主的衣裳被風卷着吹過,六品伸手抓住,那是件小孩衣裳,六品憨憨的臉上頓時有些傷感。
歐陽把那件衣服拿過來放在窗台上,輕而堅決地把六品往後推了一把,六品一驚:“你是說這條街上有鬼子?”
歐陽搖搖頭:“我先走,我認路。
”
他走得搖搖欲墜,抱着雙臂,夾着腋下的傷口,束腰的布條裡藏着手槍,他的手握着槍柄。
六品用他特有的專注看着歐陽走開,又輕推路邊一家房門,門從裡邊闩着,他竭力想從窗戶裡看清什麼,卻隻看見小戶人家特有的擁擠與幽暗,他再湊近一點,額上被什麼狠抓了一下,他驚退摸槍,一隻貓從屋裡蹿了出來。
歐陽苦笑,後肘被人輕碰了一下,六品終于不願意再在原地待着,歐陽再沒說什麼,由六品攙了往前走。
“這裡頭真要有鬼子咱們是不是就準得死?”
歐陽注意力全在周圍,他有口無心地應着:“被槍打死還是被刀砍死?”
“挨槍子兒。
”六品蠻有信心地摸摸背上的布包。
“那就再不用拼死拼活報什麼信了,現在這架勢,槍聲一響,沽甯就是炸開的馬蜂窩。
”
“那你幹嗎不開槍?你有槍。
”
歐陽看看自己腋下的槍,他有些心虛:“因為誰也不知道鬼子要幹什麼,我也……”
“你是什麼人?”
被一個老實人懷疑地瞪着絕不好受,歐陽苦笑,他知道自己必須答得小心:“我是好人,你也看得見。
”
六品終于點了點頭移開目光:“我媽總教我别太聽别人的話,可我總不聽她的話。
”他寬厚的肩膀就幾乎把歐陽全攔住了。
歐陽苦笑:“這是個賭,六品,賭挨槍子兒就得大家公平。
”他輕輕地把六品拉到與自己平行的位置。
兩人終于走過那條吉兇未蔔的長街。
“你不是說鬼子進了城嗎?”
歐陽近乎寬慰地笑笑:“也許沒有,也許……隻是騷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