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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甲舉起手來:“别叉,我自己走。
”他悻悻地走開,一邊自言自語,“就是說有共黨,就是說共黨今兒還真沒閑着。
司令現在最頭痛的就是找不着……甭管是共黨還是鬼子了……咱就說敵寇的蹤迹吧……”
正踱步的蔣武堂忽然站住:“回來!”
特務甲立刻回頭:“司令有何貴事?”
“龍副官,大敵當前,我斃掉兩個油腔滑調的也不為過吧?”
“絕不為過,司令。
”
特務甲一愣,立刻正色:“司令,共黨在今日的襲擊中頗有先知先覺之嫌,而憑在下的經驗,共黨也總是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
蔣武堂皺着眉猶豫,在這片撲朔迷離之中,特務甲提出的無疑也是一個途徑。
特務甲接着道:“退一步講來,就算共黨與今日慘禍無關,可他們知道的内情,堂堂守備軍沒理由反而不知道吧?”
蔣武堂看着特務甲:“你知道什麼?”
“沽甯共黨頭目!”特務甲捅了一下乙,乙獻寶似的拿出兩張通緝令展開,通緝令上是歐陽和思楓依稀相似的繪像。
蔣武堂沉默地看着那兩張通緝令,眉頭皺得更緊了。
太陽升了起來。
經過守備軍一夜的清理,昨天的狼藉已不複存在,新的一天又将開始,無論如何,沽甯人總要生活下去。
有幾個守備軍在街頭張貼着什麼,人們圍了上去。
空氣裡滿是緊張的味道。
歐陽終于再次醒來,他打量一下四周,六品和小馍頭幾個車夫在旁邊。
“六品……”
六品轉過臉,噓了一聲,指指他們正在看着的方向。
那裡,車夫們買來一副棺柩,大風的遺骸已經被放了進去,四道風正跪在旁邊用一把刀割開自己的手臂,讓血淌在棺柩上。
“他在幹什麼?”歐陽問。
“他發了個毒誓,他要不給大風報仇,傷口爛掉他胳膊,爛穿心肺。
”
歐陽皺了皺眉,他對這種江湖勾當沒什麼好感。
古爍也在臂上開了條口子,隻是不如四道風那樣深得吓人,四道風不由分說給了皮小爪一刀。
他們哥三個跪着,看仵作把棺柩擡走。
圍觀的車夫漸散,老馍頭湊過去剛說了句什麼,就讓四道風一腳踢開。
古爍把他拉了過來,他仍嚷嚷:“不是我要揍他,他這時候要退車,不是怕死是什麼?逃逃逃,他來那地方有多遠我都不知?道……”?
“四哥……”歐陽叫着走近的四道風。
四道風翻眼看他:“你又不拉車,瞎叫什麼哥?”
“多謝……”
“謝什麼?說個謝字就把自己當上等人?”
四道風今天氣不順,不像昨天那麼好打交道,歐陽笑笑:“我這麼說好不好——大俠恩德沒齒不忘?”
四道風沒理他,轉向古爍說:“我喜歡他這樣的,看着挺像人,陰壞,咬人狗不叫,宰鬼子也悶殺。
”他問六品,“六品,他幾個?”
六品很精确地伸了五個指頭,又伸了三個手指從中間一切,表示半個。
四道風看了,又接着刺古爍:“五個整個,三個半拉,一天。
我都沒他多,他說十個收手了嗎?”他接着又找上歐陽:“唉,那三半拉怎麼回事?”
歐陽苦笑:“世界上沒有半拉人,所以我不可能殺半拉。
”
“狠角色都是這麼說話的,聽出來沒?沒有他才殺不着,有的他全殺了。
”
古爍苦笑。
“四爺,我得走了。
”歐陽說。
“等會兒,你上哪兒?”他又找上六品了,“我也喜歡他,個大,話少,這大身闆裡裝的全是義氣和力氣,唉老三,你覺得他像不像大風?……喂,你說走,要去哪兒?”
“我有要緊事情得辦,尤其這個時候……”
“你還能去哪兒?歐陽山川,本名曹烈雲,說是沽甯女中的教書匠,其實扮豬吃老虎,是被通緝十一年的赤匪逃犯。
說說你怎麼混的呗?我大師兄殺了足一打,也就被通緝了兩年,賞格也沒你高。
”
歐陽掃視了四周,沒有一個像是特務身份的人,可一切底細被四道風這樣的人說出來,實在是令他吃驚。
四道風掏出那張他為了看賞格多少而撕下來的通緝令說:“你是死五百,活一千。
兄弟,你立馬撞死也頂這一車行。
”
歐陽無奈地搖搖頭,他掙紮着起身:“不管怎麼樣,四爺,我還是得走。
”
四道風瞪着他:“你出得去嗎?這個時候你要出去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
歐陽看着四道風:“你要把我交出去?”
“我是四道風!”四道風火了。
歐陽點了點頭,把這當成承諾:“我會記得你的情。
”他起身,打算真的要走。
四道風一把把他推回去:“我說過沒我的同意你不能出去。
”他說着,轉身拿了什麼東西摔給歐陽。
歐陽看看,那是一身車夫的衣服。
歐陽笑了笑,乖乖地換上。
歐陽換上了車夫的衣服,臉上盡可能地化了裝,他跟着四道風拉了輛車在街頭小跑。
街上每隔一段路便貼着他和思楓的通緝令,昨天的牌樓處已經戒備森嚴,架上了機槍,設上了重崗。
前邊又是一道守備軍的卡子。
守備軍看着過來的四道風兩人喊:“站住,?查……”?
四道風陰着臉一記高踢,這像是他的名片,守備軍立刻笑了:“哎喲四哥,是您,後邊這位……”
“我親哥都不認得了?長得不像?”
“仔細一看還真像。
”守備軍看也沒看張口就說好聽的,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就這麼過了卡子,歐陽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看見了思楓的小食店,店子幾乎被肢解了,門闆被卸了下來,空空的門洞上橫七豎八地打了好幾道封條。
四道風看看歐陽:“眼見為實了吧?跟你說我這人不愛打诳。
”
歐陽沒吭聲,眼睛看向一片死寂的校園,他向校園走去,他的目标是校園裡的家。
屋裡僅有的一扇小氣窗被打開,歐陽和四道風一先一後地把自己塞了進來,歐陽看着這個曾經的家有些發愣,他沒少見過抄家,可沒見過抄得這麼徹底的家,連那張雙人床都被拆開劈碎了。
他挪動一步踢到一個隻杯子,那是吃藥用的,出奇的保持了完整。
歐陽把它撿在手裡,想象上邊還有餘溫。
四道風啧啧有聲:“你來找劈柴嗎?”
歐陽忽然拉了他一把,兩人藏在門後,從門縫裡看去,那個叫唐真的學生站在遠處的操場上,呆呆地往這邊看着。
從唐真的神情歐陽已經猜出門外是什麼樣子,必定打着好幾道封條。
唐真掉頭走開,走向校門,她是專程來這一趟的。
四道風看着遠去的唐真問:“她是你的匪婆子嗎?”
“不是。
”
“你非要來這兒,是想你的匪婆子嗎?”
“不是。
”
他開始在屋裡尋找,搬開牆上的一塊活磚,打開門檻下的一個活動空間,裡邊都是空空如也。
“你是不是在找匪婆子留給你的信?親啊抱啊,情啊愛啊?”
“我在找我的下一步工作指示。
”
“你們每個人都配一個匪婆子嗎?”
歐陽瞪他一眼:“不會。
”他知道四道風并非好色,那隻是一種小市民獨有的好奇和無賴。
“你們會瞞着匪婆子往這裡頭藏私房錢嗎?”
歐陽終于認真地看着四道風,答非所問:“謝謝。
有你在就還不壞,你不說話的時候就更好上加好,”他掃視這廢墟般的房間,“有你在,我都不覺得這有多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