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彈夾。
"
"哦……我們講卧倒,"他又做了一個動作,"這個姿勢比較難被子彈打中。
"
老馍頭極認真地學習這個姿勢,并示意小馍頭也學。
龍文章實在看不下去,轉身離開。
他向在制高點上看操練的蔣武堂走去:"司令,您覺得怎麼樣?"
蔣武堂反問:"你覺得怎麼樣?"
龍文章苦笑:"比咱們更像炮灰的一隊炮灰。
"
"挺過這一仗,他們就是像你我一樣的軍人。
"
"您真覺得他們挺得過嗎?"
蔣武堂惱火地揚了巴掌,龍文章也不躲避:"司令,我今天給人打了整天氣,打得自己都洩啦,您最好能給我打挺了起來。
"
蔣武堂揚起的手抖了抖收了回來:"抗戰,就是以我血肉之盾禦敵鋼鐵之矛!"
龍文章哈哈慘笑,什麼軍容官威全抛到了九霄雲外,他四仰八叉在陣地上躺了下來,蔣武堂瞪了他一會兒,也躺下。
兩人都在慘笑,笑得比哭還難受。
他們忽然住了笑聲,黑暗裡傳來士兵拖得很長的聲音:"口令——警戒——"
"是前哨。
"龍文章坐了起來。
"好啊,耗死不如拼死。
"蔣武堂也坐了起來。
遠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人一騎從公路上不遮不掩地奔馳過來,前方哨兵沖來人拉動了槍栓:"口令?!"
"沽甯守備軍的弟兄?"
"口令?!"哨兵已經舉槍瞄準。
"我們是六十七團,打正面撤下來的!"
蔣武堂冷笑:"鬼信!龍副官。
"
龍文章舉槍,子彈呼嘯着從馬頭前劃過,馬匹驚蹿,把那人摔了下來。
幾個士兵向黑暗地裡撲了過去。
龍文章放下槍:"是和我們穿一樣衣服的。
"
"他們披張人皮來我都不奇怪……我誰都不信了。
"
一名穿着國民黨中央軍軍服的中年軍官被押過來。
即使纏着血污的繃帶、沾了滿身的硝煙、剛才又在地上滾了一身土,對方的軍服看起來仍比守備軍筆挺。
龍文章很不滿意地斜眼看着。
軍官看起來很出衆,有華盛頓吳的書卷氣卻沒那份呆氣,他挺直敬禮:"久仰沽甯蔣司令大名,六十七團參謀官鮑廷野有禮!"
這份不含糊先讓蔣武堂有了好感,他眯了眼睛:"六十七團?你老哥也不怕報錯了名?"
"廷野不明白司令的意思。
"
"六十七是中央軍,跟地方軍拉屎都不蹲一個坑,沒事能來我的沽甯晃晃?"
"司令說笑,六十七團再怎麼着,也記得您跟我們陳團長是明面上的把兄弟,骨子裡他十年前就是您的下屬。
"他好像剛明白過來,笑,"司令在詐我吧?難怪人都說蔣司令有勇無謀,偏團長說您是貌粗實細。
"
蔣武堂面無表情地說:"拍得我是再舒服不過,可我納悶陳少堂會用你這麼好溜拍的人。
"
"陳團長是司令領出道的,最讨厭的自然就是溜拍。
可在下好的也不是溜拍,是說個實話。
"
"哦?"
"這年頭說點好的實話也是要勇氣的,您知道的,罵者滿街,屁精又如雲。
"
蔣武堂拍着掌哈哈大笑:"說得很對!可我要被你兩記馬屁就拍趴下了,豈不是很沒面子?"
鮑廷野很無奈地笑笑:"别人假作真,我這就真亦假呵,司令。
"
蔣武堂從鮑廷野的眼裡看不出什麼,隻好拍着龍文章的肩哈哈大笑:"你看看,人家也是嘴利如刀,可就會叫人舒服。
"
龍文章哼了一聲問道:"六十七團的大爺來沽甯有何公幹?"
鮑廷野并不看龍文章,以他的身份職位隻該向蔣武堂報告,他看着背着身的蔣武堂道:"禀司令,不是六十七團的大爺,是六十七團的弟兄,是整個六十七團要來沽甯。
"
軍官中起了騷動,蔣武堂轉了身目不轉瞬地看着。
"我們在前線跟鬼子打了場硬仗,傷亡慘重,得撤下來修整。
團長說久不見故人,索性繞道沽甯。
"
蔣武堂問:"傷亡慘重是什麼意思?"
鮑廷野恻然:"能作戰的隻剩下六百多号,所有的重武器全丢光了。
"
"能幫我們協防嗎?"龍文章有些急不可耐。
"那沒有問題,我們團長的意思是……"
他的話被軍官們的騷動打斷了,那已經是壓不住的驚喜,對守備軍和沽甯來說這是個太好的消息。
蔣武堂掃視着那些欣喜的臉,周圍有人長長地吐出口大氣。
"我不相信,"他盯着鮑廷野,"這消息太好了,好得我不敢信。
我很久沒聽過好消息了,經過太多壞事的人就不相信好事。
我不相信,所以你是鬼子。
"他的刀也铿然出鞘,指住了鮑廷野的喉頭。
鮑廷野對了蔣武堂的刀尖微笑,然後伸手到懷裡。
一瞬間所有的槍口都對上了他。
鮑廷野頓了頓,接着自己的動作,他把自己的軍裝脫了下來,然後使勁撕開裡邊的襯裡。
蔣武堂目光炯炯地盯着,想在對方眼裡瞧出哪怕一絲的心虛。
鮑廷野迎着蔣武堂的目光說:"難怪司令生疑,我們在來路上也撞上一隊鬼子,打了一場遭遇,沒見過這麼奇怪的鬼子,全穿着難民的衣服……"
他話沒說完,軍官中間已經嗡嗡地議論開來,蔣武堂伸了隻手将那些議論壓下。
"打掃戰場,陳團長急命我把搜到的這份文件送來。
"鮑廷野從襯裡拿出兩份文件,先遞上一份。
蔣武堂展開掃了一眼,終于把刀慢慢地放下:"既有陳少堂的親筆信,又有私印,幹嗎早不拿出來?"
"廷野對司令聞名已久,不想初見便是官樣文章。
"
"等打跑了鬼子,我會留你幾天好聽夠馬屁。
"蔣武堂不客氣地伸了一隻手,鮑廷野乖覺地把另一份文件遞了過去,那上面全是日文。
蔣武堂轉向龍文章,"沽甯城有會說鬼子話的人嗎?"
鮑廷野徑直拿回文件念起來:"茲命你部先期往沽甯潛伏,日與海軍陸戰之師會合,海陸夾擊予以占領——廷野粗懂一點日文,團長命我星夜趕來也是這個原因。
"
蔣武堂眉頭皺得更緊:"六十七團何時能到?"
"我部也是星夜兼程,以步軍速度該是黎明抵達。
"
"T日是什麼日子?"
"既然此時沽甯還在司令手上,那該是從現在起算的任何時候。
"
蔣武堂沉吟許久:"我部歡迎友軍協防。
"
這是一種很正式的表态,鮑廷野又行了個軍禮:"團長說随司令兩次北伐,快哉壯哉,此次就算是最後一戰,也足慰平生了。
"
"陳少堂這家夥倒還夠義氣。
"蔣武堂深深地歎了口氣,他看着繁星似塵的夜色,壓力越來越重,心也越來越亂,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海陸夾攻,會不會是他的最後一戰?
6
燃燒的火光下,龍文章正向陣地上的士兵傳達命令:"掩體加深半米!壘牆加厚半米!别偷工減料!我不會監督,因為你們不會拿自己的命偷工減料!"他看看蔣武堂,蔣武堂點頭,繼續道,"幹活吧!你們新來的别跟那發呆,挖土這種活沒人教也會!"
一堆鍬把子扔在跟前,新丁們開始幹活,忽然來臨的劍拔弩張讓他們無所适從。
幾個軍官風風火火地走開,簡陋的陣地上忙碌起來。
"海上來的是大頭,灘頭交你們應付成嗎?"蔣武堂在高地上邊走邊交代着,身邊跟着龍文章和鮑廷野。
鮑廷野答道:"司令放心。
團長說他多少年前就是司令的下屬,這次也還是司令的下屬。
"
"如果六十七團先開打,蔣某人不會死在守備團陣地上的。
"蔣武堂看看龍文章,"龍文章,你陰着個鬼臉幹嗎?"
龍文章答:"司令,您最近那個字說得太多了。
"
"那我說什麼?你我都不會死的,弟兄們都不會死的?我幹脆說這仗就沒開打,咱不過是一塊兒做了個大夢?明兒早上醒來咱還在沽甯占山為王,兵不兵、民不民地做土皇上?"
龍文章看看鮑廷野:"參謀官請幫我照應一下右翼。
"
鮑廷野很知機地笑笑走開。
蔣武堂瞪眼:"你支開他幹嗎?怕我說出格話?"
龍文章苦笑:"在下水性楊花,這六年倒換了七個碼頭,最後跟上司令,隻因為司令的率真。
"
蔣武堂大笑:"原來你小子不說死字就改說最後,那真不是我這大老粗能比的。
放心,你想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