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了。
"
龍文章瞪着四道風:"大麻子,你的狐朋狗友?"
四道風搶着答:"他夠跟我稱朋喚友?我騙酒喝罷了。
"
"大麻子,人分三六九,癟三就是癟三,交友也别交破爛。
"龍文章轉身往屋裡去。
四道風扶在歐陽身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他看看歐陽,終于忍了這口氣步下台階。
背上的歐陽卻一伸手揪住了龍文章的步槍背帶:"河邊那鬼子是我殺的,還有一個你們沒找着,扔在老碼頭了。
"
龍文章嫌惡地掰開他的手:"放手,醉鬼,上别處撒酒瘋去!"
歐陽死死揪住:"他們為什麼在裡邊套着軍裝?因為他們今天要占沽甯,穿得跟我們一樣怕會誤傷!"
龍文章大驚,一把搶過士兵手上的風燈,光線下歐陽那張連泥帶血的臉驚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風和歐陽立刻被他帶的士兵瞄準。
四道風氣得把歐陽重重放在地上:"好極了!你活脫就一好惹狗的肉包子!"
歐陽勉力站穩,對着一排槍口,近處的龍文章将一發彈推入槍膛。
歐陽說:"上次來的鬼子是小股,藏在老百姓的衣服下邊,你們找不着,可他們也沒力量拿下沽甯,要打沽甯就得大隊人馬,有什麼辦法能讓大隊人聚在一起,你們又找不着?"
"你什麼意思?"龍文章已經隐約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百姓的衣服,你穿的衣服,都可以遮住套在裡邊的鬼子衣服。
"
龍文章把槍口又擡高了一些:"你什麼人?"
特務甲正從屋裡掙紮出來,可歐陽已經無所謂了:"一個被通緝的共黨,請試着信一次共黨,共黨也不想家園變成戰場。
"他往前走了一步,"援軍什麼時候到?"
"援軍……應該到了。
"龍文章望向城外的方向,那個大有可能的慘痛結果讓他暈眩。
5
沽甯郊外陣地。
一名氣喘籲籲的守備軍士兵沖進工事裡:"報告司令,城東南聽到槍聲,龍副官發現一具鬼子的屍體……"
蔣武堂轉過身來:"他怎麼知道那是鬼子?"
"屍體外邊是老百姓衣服,裡邊穿鬼子軍裝。
"
蔣武堂沉默,鮑廷野沉吟着走了兩步。
蔣武堂擡頭:"鮑參謀官怎麼看?"
鮑廷野思考着:"我怕其中有詐,平白地出現一具穿着敵軍軍裝的屍體實在沒有來由。
再說我團馬上就到,等兩軍會合,這些小伎倆也就沒什麼大礙了。
"
蔣武堂對士兵說:"讓他小心行事。
"
士兵轉身而去。
一直端着望遠鏡的華盛頓吳轉過身來:"司令,十一點方向。
"
蔣武堂拿起望遠鏡,黑漆漆的曠野中,華盛頓吳所說的方向閃動着星點火光。
鮑廷野看着遠方:"六十七團到了。
"
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擴大,已經能看出火把下的行軍隊形。
那是個行軍速度與防禦兼備的楔形陣,如一個箭頭直指守備軍的陣地。
華盛頓吳單調地在炮隊鏡邊報着觀察結果:"五百人,行軍隊形,有傷員,少量騎兵……有重機槍和迫擊炮裝備……"
蔣武堂喟歎:"六十七團是要得,走個隊都沒忘了打仗。
"
鮑廷野在一旁道:"團長說戰是活人打的,習慣是死人教出來的。
"
蔣武堂念叨:"陳二倌子,你在哪兒呢?"闊别多年的老友在最需要的時候到來,實在讓他很難自控,而遠處的火光下也有幾騎從那楔形中沖出,黑暗中傳來喊聲:"司令!司令你在哪兒?你可想死我啦!"
軍官們莞爾。
蔣武堂再忍耐不住,飛身上馬,馳下高地。
他追趕的那幾騎似乎沒看見他的蹤影,已經從楔形陣的東頭沖到西頭。
蔣武堂又氣又喜,策馬追趕:"陳二倌你個死剁了頭的!看不見老子的人還聽不見老子的聲嗎?"
蔣武堂已經追了很遠,遠離了陣地,來到平時在陣地上極目才能看到的山腳。
那幾騎終于在微微泛白的天光下勒住,蔣武堂策馬趕去。
三名騎手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臉上都是陰晴不定。
中間是三十五六歲的中央軍軍官陳少堂,一臉精悍的軍人風骨。
蔣武堂喝了一聲,馬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這一鞭打的是你三五年不通音信!怕老子累了你的大好前程嗎?"
陳少堂不擋不讓挨了那一鞭子:"前程就是個一屁不值的春秋大夢,陳二倌現在總算明白了這個道理。
"
蔣武堂大笑,揮手就是親熱的一拳:"管他的!老子兵敗人亡之際你伸了隻手,我領你的情!"
"司令倥偬一生,陳二倌趕了幾百裡路,隻想司令有個說得去的結果。
"
"你以前不是這樣陰陽怪氣的。
老家夥們呢?叫出來跟我見見!"蔣武堂興緻勃勃打量着那個隊形。
陳少堂黯然:"死了,都死了。
"
蔣武堂愣了一下:"前沿打得這麼苦?"老朋友語境悲涼他聽得出來,他奇怪的是陳少堂臉上那種全盤放棄的态度。
"有人苦就有人甜,我是在正面堵漏的,側翼全放了鴿子,那就全軍覆沒,活進了地獄。
"
蔣武堂看看遠處的陣形:"這不半數都在嗎?怎麼說全軍覆沒呢?"
陳少堂吐了口長長的大氣。
飽含的困頓與委屈讓蔣武堂聽得心悸,蔣武堂黯然道:"我知道你是來陪我死在一起的。
"
"不,我是來陪司令活在一起的。
"
蔣武堂看着對方臉上有種病态的興奮,第一次覺得老朋友變得陌生。
6
守備軍不知從哪裡卸來一塊門闆,歐陽趴在門闆上,被幾個士兵擡着,随着龍文章率領的一隊人馬一起狂奔。
龍文章暴躁不安地對着已跑得氣喘籲籲的士兵吼着:"快跑快跑!"他一腳踢在士兵屁股上,"這是去玩命,拿出你們逃命的勁頭來!"
歐陽有點看不過眼:"長官,我隻是推測,并不一定……"
"最好求神拜佛你說對了,否則我回頭就把你交給那兩條狗!"
歐陽苦笑:"就算是求神拜佛,我也隻會盼自己搞錯了。
"
龍文章愣了一下,一直護在旁邊的四道風卻看不過眼:"窮橫什麼?不是這壞鬼燒壞了腦子,一百個包子也輪不到你們來啃!"
龍文章接了四道風的話頭道:"我會考慮把你一起交過去的,沽甯的街面上也會幹淨很多——你,什麼事!"
迎面匆匆跑來的一名守備軍,已經跑岔了氣:"援……援軍……"
龍文章一驚:"援軍怎麼啦?"
"好多……"士兵大口地喘着氣。
龍文章伸手把那士兵揪靠在牆上:"好多什麼?"
"……好多傷員,吳長官讓準備房間……"
龍文章長長地噓了口氣。
他回頭看看歐陽,歐陽笑了笑,開心但又蒼涼:"你可以把我還給那兩位先生了。
"
"其實我不想那麼幹,但是……"
"我知道,守備軍已經活得很難。
"他看看四道風,"可他跟我搭不上半點關系,他隻是個瞎講義氣拉黃包車的。
"
四道風無聲地罵着什麼,将頭轉開了。
龍文章點了點頭,他很歉疚,對歐陽他恨不起來,捎帶着對四道風也少了些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