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個甯折不彎的臭毛病……伍六一脖子一挺:鋼七連誰不是這毛病?
你們就是讓連長教的,明知是個毛病還吹成了花,頂着泡屎擱腦袋上臭美。
咋啦?你對連長有意見啊?
沒。
可訓練時能這樣,做人可不能這樣。
史今望着安靜的大操場,說出自己的想法。
伍六一籲了一口氣:我就納悶他怎麼又能繞回來了?班長,你不知道我乍見他什麼感覺,就好像前邊躲了這一拳,後邊卻着了一悶棍……
你們為什麼就那麼讨厭他呢?
不讨厭他能行嗎?班長,這兵一來别班可高興了,這樣五班就再冒不了尖啦。
連長也真是,幹嘛把這兵派我們班來?史今趕忙搖頭,說不是連長派的,連長想讓他回去,是我給要回來的。
伍六一不由錯愕莫名地瞪着他,不知說什麼好。
史今說你别這表情。
我看着他從老百姓成了兵,看着他長大了點,我就不能不管他。
我也說不清怎麼回事,但是我憑了天大面子把他留下,你是我的班副,你就也得給我這面子。
伍六一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成才剛一坐下,就讓許三多猜猜他現在用的什麼槍?一旁的甘小甯揭馬上揭他的老底,說成才,又開始吹了呢?成才不理他,說你用的啥槍?八一杠是不是?那就不叫吹。
有個叫白鐵軍往成才湊過來,說給棵煙。
成才沒說什麼就扔了他一根,嘴裡叮囑道:别在屋裡,會害我挨罵。
白鐵軍一看生氣了:剛我看到是紅河嘛,怎麼換成建設了?成才不理他,回頭又問許三多,還沒猜呢,我用啥槍?許三多說:是機槍?成才說比機槍輕,比機槍打得遠,你猜是啥?許三多猜不出,成才隻好自己說了:是八五式狙擊步槍!我用的子彈都跟他們不一樣,那是專用的狙擊彈……
好像打你那槍裡放出來的就是巡航導彈似的。
甘小甯在旁邊又忍不了了。
許三多卻服,他說我沒見過。
成才說沒見過是吧?下回打靶就見着了。
我打的靶都是專用靶,比他們的小一倍,距離還遠一倍。
然後壓低了聲音說: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嗎?我的目标是什麼?從機槍副射手做到狙擊手,現在我的目标已經完成啦。
許三多你也做得不錯,從舅舅不痛姥姥不愛的五班來了鋼七連,往下咱們就得好好幹啦。
外面有人喊成才:你小子在哪呢?
成才回頭一望:排長,我在這!
成才急忙連個招呼都沒打,便冒了出去。
白鐵軍看看許三多,說:你老鄉不地道,揣了三盒煙,十塊的紅塔山是給排長連長的,五塊的紅河是給班長班副的,一塊的建設,專門給我們這些戰友。
哪個連沒幾個這樣的兵,可七連,就這麼一個。
許三多不明就裡,自己的聲明,我不抽煙。
白鐵軍忿忿地說:我是說你老鄉。
許三多說:他挺好的。
白鐵軍和甘小甯隻好暗暗地對了一眼,眼神裡誰都清楚,都在說這許三多,不是自己人。
晚上,寬敞的五班宿舍裡,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肅然,看得出這不是一次一般的集合。
班長史今在主持儀式,他說今天我們将為新來的同志舉行歡迎儀式,希望新同志能從這個已經延續了四十年的古老儀式中,明白七連的精神,對于老兵,這個儀式已經經曆過很多次,我希望老兵仍然能從中感到七連的自豪。
許三多在隊列之中,臉上一如往常的溫馴、歡喜,他在想着自我介紹的說詞,暗暗的有些忐忑不安。
列兵許三多,出列!這是伍六一的喊聲。
許三多随聲站了出來。
大家好。
我叫許三多,我是去年才入伍的新兵,我是從紅三連五班調來的,我們五班在草原上。
說着拿出了一大堆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這是我在草原上給大家撿的礦石,這是銅礦,這是石英礦,這是雲母石……
伍六一一把把許三多的東西搶了過去。
列兵許三多,嚴肅一點!你當你在轉校插班呢?從今天起,你正式成為鋼七連的一員!列兵許三多,立正!手上的石頭扔了!列兵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暈暈然執行着伍六一機關槍似的命令,忘了回答。
五班的士兵們,臉上都出現了許多不屑。
史今的聲音倒有些柔和,問:列兵許三多,鋼七連有多少人?
許三多不知道。
他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周圍:一百……一百來人吧?
錯!是四千九百五十六人!其中一千一百零四人為國捐軀!許三多,鋼七連建連至今五十一年,番号幾經改變,一共有四千九百五十六人成為鋼七連的一員!
伍六一一字一句地喊道。
列兵許三多,你必須記住,你是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鋼七連的士兵!
史今接着喊道:
列兵許三多,有的連因為某位戰鬥英雄而驕傲,有的連因為出了将軍而驕傲,鋼七連的驕傲是軍人中最神聖的一種!鋼七連因為上百次戰役中戰死沙場的英烈而驕傲!
列兵許三多,鋼七連的士兵必須記住那些在五十一年連史中犧牲的前輩,你也應該用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鋼七連的任何一員記住我們的先輩!
列兵許三多,抗美援朝時鋼七連幾乎全連陣亡被取消番号,被全連人掩護的三名列兵卻九死一生地歸來。
他們帶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遺願在這三個平均年齡十七歲的年青人身上重建鋼七連!從此後鋼七連就永遠和他們的烈士活在一起了!
列兵許三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活在烈士的希望與榮譽之間的!
列兵許三多,我們是記載着前輩功績的年青部隊,我們也是戰鬥的部隊!
如果說每一聲都是當頭一棒,那許三多早已經昏昏然不知所措了,他茫然地看着史今和伍六一,身子早蜷了下來。
列兵許三多,下面跟我們一起朗誦鋼七連的連歌。
最早會唱這首歌的人已經在一次陣地戰中全部陣亡,我們從血與火中間隻找到歌詞的手抄本,但是我們希望,你能夠聽到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吼出的歌聲!
伍六一繼續着迎接的儀式。
史今忽然瞧見連長高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外,知道他有話說,就出去了。
高城在看着七連那兩面交叉的旗幟發愣,幽暗的月光下那兩面旗微微飄舞,似乎有了生命一樣。
五班的朗誦聲,他也聽得清楚,看看史今走近,他說話了:我的經驗是,好兵孬兵通常從這個儀式上就看出來了。
史今說:他還不明白,你得給他時間。
高城說:可有血的人,他的血是能被喊出來的。
史今說:他沒我們那麼好鬥。
這一句,高城急了,他說不好鬥來當什麼兵?
史今說:不是每個兵都要像鋼七連這樣的。
高城盯住了史今:那他幹嘛來鋼七連?
史今隻好啞住了。
高城說:我對這個兵不抱希望。
晚上,滅燈後上鋪的史今,聽到下鋪許三多的在不住地翻來輾去。
史今探頭看了看,吩咐道:早點休息。
明兒早上五點半起床,連裡得為春季演習做加強訓練。
許三多呆在床上,不翻了,他借窗外的月光,怔怔看着史今。
我今天表現不好,是不是,班長?許三多突然輕聲問道。
現在不說這個,别打擾大家,别人還得睡。
過了一會,許三多又說:班長,我想家,還想五班,想我爸爸和大哥二哥,還有老馬。
史今生氣了:許三多,我命令你,睡!想想,又說:是你自己要來的,很多人想來這來不了,你在這折騰的時候最好想想,你對不對得住那些想來來不了的人。
班長我知道,這叫機會。
史今說對,這就是機會。
許三多這才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他真的睡着了。
然而,史今卻怎麼也睡不着了,輪到他在床上不停地翻動了。
早上,天色昏蒙,一聲哨聲忽然炸響,黑暗中,兵們撲通撲通地跳落地上。
等到燈被拉亮時,兵們已經在疊被子了,十幾個人的被子,轉眼成了一塊塊的豆腐塊,實在壯觀。
昏暗的走廊裡,着裝好的士兵,緊張而有條不紊地出去了。
大部分士兵已經在操場上列隊,小聲而清晰的報數聲。
鋪了半個操場的士兵已經集結進幾輛發動機早預熱好的軍用卡車,轉眼拖起煙塵,往外開走了。
這其實也隻是三兩分鐘内發生的事情。
七連這兩個月都在練機械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