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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 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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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答案。

     說句不恭的話,我覺得你們都有病。

     袁朗不以為忤地笑子笑,明知顧問:誰們? 許三多,隊長您,還有您說那個痛死不吭聲的兵,還有那個活該拖出去斃了的護士!當兵當到這麼不幹脆,軍人就是該雷厲風行解決一切事情!齊桓幹脆地做了回答。

     袁朗眯起眼似乎回味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醫療條件很差,很多東西沒有。

    那個兵就是我,那個護士就是你嬸子,她後來因為内疚對我窮追猛打。

    齊桓……很多事情是不能用一句話說清楚的。

     齊桓愣住了。

    袁朗也終于下定了決心。

    如果現在就要求許三多雷厲風行會留下隐患,他希望自己的兵是最優秀的,但更重要的是,袁朗要他們有一個健康的人生。

     綠林掩映中的煙囪冒着青煙,很少有人去想那是人體焚化時燃出的煙氣。

    許三多在小屋裡隔着玻璃窗看着那個煙囪在想着什麼,袁朗走了進來。

     他說我問過公安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出去看看。

     許三多回答道:是的,隊長。

     但不能太靠近,絕對不能暴露我們的身份。

     是,隊長。

     袁朗為他打開了房門。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忐忑不安地出去了。

     火葬場裡,死者家屬的哭聲仿佛淹沒了整個空間,許三多離得很遠,看着那老人和孩子,以及那年青的妻子,還有白發蒼蒼的母親。

    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懾住了,他腳在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袁朗跟在後邊,一直注視着許三多,終于忍不住時,許三多也站住了。

    許三多呆呆地目送着那隊人遠去,袁朗上去将手搭在許三多的肩上,他看到許三多早已眼淚盈眶。

     我真傻……我想我爸。

    許三多使勁搖搖頭,最後泣不成聲。

     袁朗眼也不眨地瞪着他:你好受些了嗎? 許三多搖着頭。

    他沒辦法跟隊長說,也無法跟任何人說,他很想走過去跟人說:我就是殺人兇手,殺了我吧……如果他不是軍人,如果隊長不在旁邊。

     返回營地時,直升機艙裡氣氛沉悶,士兵們目觀鼻,鼻觀心地坐着。

    大家都在注意着許三多,隻有許三多一人魂不守舍地盯着機翼下逝去的那片叢林。

     就在這時,許三多做了一個決定:複員。

     他要離開這個工作,離開老A。

     回到基地的第二天,一疊厚厚的複員報告便擺在鐵路的桌上。

     鐵路的手在那份報告上重重一砸,說:我就見不得這副婆娘養的小樣!多大個事?失手殺了人,真槍實彈有那些唧唧歪歪嗎?這就複員?你去問他知不知道調教出一個老A要多少心血?他以為這是跟對象拌嘴呢?這是逃兵! 袁朗靜靜地看着氣急敗壞的鐵路,他說大隊長,他還是個沒有對象的大孩子,他也沒有在戰場上拖着槍撒丫子逃跑。

     他要敢那樣我就斃了他! 我想我們應該體諒一些他的苦衷…… 他的苦衷?戰場上你不殺敵就被敵殺掉,就這個苦衷!鐵路奇怪袁朗超強的耐心。

     大隊長,咱們都是在這軍營裡泡過了半輩子的人,我問您個話……您殺過敵嗎?或者說您殺過人嗎? 鐵路被問的有些不好意思:沒有。

    七九年那會子血書白寫了,沒輪到我那連上。

     我也沒有。

    真刀真槍沒少練,可我真不知道看着一條命在你手上灰飛煙滅是什麼感覺?……他殺了,用刀子,血流在自己身上,面對面看着那個人一點點死去,瞳孔擴散,體溫消失。

     那又怎麼樣?鐵路不想認輸,不想放棄如此優秀的一名老A。

     袁朗非常認真地回答:我想那滋味不好受,隊長。

    他一直癱在那兒,是被幾個兵從死人旁邊拖開的,那時候我看着他就想,這個兵要好好休息一下了,這些年他實在太累了。

     鐵路猶豫一下,最終妥協地扁了一下嘴:休息可以,複員絕對不行。

     袁朗表示絕對贊同:當然不行,我可不能讓我的兵帶着這麼老大個疙瘩去做老百姓。

     你小心處理……就算沒了疙瘩也不能做老百姓!鐵路的臉上還是挂着不放心。

     許三多的決定立刻成為老A團體的一等大事,這些非同凡響的士兵們,都使出看家本領揣測,思考着應對許三多的方案。

    然而大家沒有方案,對着一個不跟你應戰的人,你有什麼方案。

     吳哲拿了個一次成相的傻瓜機在不間歇地照着,将那些照片一張張扔給許三多。

    但許三多理都不理。

    吳哲終于沒了耐性了,他說許三多,我這一個卷可就剩一張了,你總得給我個花枝亂顫吧?許三多這才很勉強地笑了笑,但那笑反而讓人覺得更加的難看。

    吳哲氣了氣得将相機扔在了一旁。

     袁朗看着那些照片時,也氣了。

    他看見許三多照了一桌的照片,有有站着有的坐着,但都一個比一個的發呆,都一個比一個的苦着臉。

     袁朗放下照片,便命令道:許三多,跟我出來一趟。

     報告隊長。

     不是許三多,而是吳哲。

     吳哲的突然插話,讓袁朗有些意外,他問什麼事,吳哲? 吳哲說:如果是我,我也會受不了;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天天晚上做惡夢;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早就很對不住隊長您啦,就是說我做了烈士了。

     袁朗立刻理解了他的用意,他說你這小混蛋,你怕我虧待了你的戰友是嗎? 很多餘的提醒,隊長。

    吳哲說。

     袁朗苦笑着出去了,許三多在後邊默默地跟着。

     一直走到靶場,袁朗才停下來。

     盡頭閃着隐隐約約的燈光,有槍聲在間歇地響着,一隊兵正在壕溝裡練習夜間射擊。

     袁朗找了塊幹淨地面坐下,回頭看看許三多。

    許三多搖搖頭。

    袁朗無奈地說:許三多,這是近一周,你最常見的動作,還真他媽的有些習慣了。

    他頓了頓回到正題:你問心有愧嗎?因為遞上去那份複員報告? 許三多說:還好。

     還好?袁朗撓了撓頭:你這渾球,這話我跟我老婆都沒說過你這幾天讓我都想白了頭發。

     隊長,您想罵就罵……用不着給我留面子。

    許三多真誠地說。

     罵不解氣。

    袁朗對不遠處射擊壕裡的一名老A說:中尉同志,把你的槍拿過來。

     那名戰士被這位神勇的大隊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二話不說就跳了出來,把手上的自動步槍遞給他。

    袁朗随手卸下彈匣,看了一下,把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扔給許三多,許三多下意識地接住,而且從槍着手就完成了一個待擊姿勢。

    袁朗又扔過來彈匣,許三多左手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彈匣已經裝上。

     袁朗從心裡開始苦笑了。

     他說許三多同志,你看看你,你怎麼還可能回去做老百姓?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有的信念,他曾經付出很多從老百姓做到老A,也肯定可以從老A做回上榕樹的許三多。

    袁朗似乎讀懂了許三多的心,說:對,你肯定能做到,這我信。

    說句怪話,有些同志放到肥料堆裡是個耙頭,放到戰場上就是把利器。

    ……許三多,我說你是個糞耙,你不笑,你也不生氣? 許三多讷讷的,不笑也不生氣,他看看那名中尉,想把槍還回去。

     袁朗知道許三多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時間:别急。

    許三多,那天你們在訓練場耍槍花還被我罵了,你再耍給我看看。

     許三多盛情難卻,将那枝短小精悍的突擊步槍在手上耍了幾個花。

     這槍怎麼樣,許三多?袁朗問。

     好。

    适合中國人身高,射擊良好,彈道穩定,我們老部隊好些人要進A大隊兵就為搶先摸上這種槍。

     步戰車怎麼樣?潛水服怎麼樣?直升機怎麼樣? 好,都很好。

    我……很高興我有跟别人不一樣的經曆。

     那我告訴你,你經曆的所有東西都隻能算是玩具,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堅持。

     許三多發着怔,旁邊那名中尉同樣聽得發呆。

    又一陣震耳欲聾的齊射傳了過來,夜色下的袁朗眼睛亮得吓人:……好了,把槍還給人家吧,别耽誤他們訓練。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複員報告通過的話,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摸槍了。

    袁朗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直到看見許三多的一絲戀戀之色,很禮貌地将槍遞還給那名中尉。

     袁朗謝了那名中尉,繼續看着許三多,而許三多則忐忑不安,欲言又止。

     袁朗終于又開了口:你不用那麼難受,我先告訴你,報告沒有通過。

    許三多是明顯松了一口氣,但表情也顯得更加沉重。

    袁朗接着說:我一直在想怎麼讓你輕松一點,甚至想帶你去戒毒署看一看,可我想那沒用,你不會因為别人幹的壞事就原諒自己。

    最後,我決定……袁朗的手在黑暗裡揮了一下,又一個什麼飛了過來,許三多接住,那是個裝得硬梆梆的信封。

     這是兩千塊,我今年的私房錢全在裡邊。

    袁朗說。

     ……隊長?許三多看着袁朗,捏着那個信封不知如何是好。

     袁朗笑了:不用那個表情吧,我是别有用心的,既然沒有辦法讓你輕松,我就給你請了一個月的假,私人贊助你兩千塊錢,你盡管去任何地方散散心。

    一個月後歸隊,告訴我你的決定,如果你決定留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你一起做。

    袁朗說着話的時候站起身來,而且擺明了是打算揚長而去。

     隊長?!許三多要追上去,但袁朗堅定的眼神又讓他立定不動了。

     去吧,你得一個人去。

    我們都希望你堅持,可是……堅持不堅持是你自個兒的事情。

     許三多捏着那個信封,看着袁朗在夜色下走遠。

     許三多要離開的那天,才感覺離開是那麼的陌生,似乎那不是他的決定。

    對着自己的鋪位發了會怔,終于拽出野戰包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齊桓和吳哲從身後進來,兩個人有點怪怪地打量着他。

    許三多有些局促不安。

    齊桓沉默着将一套衣服扔給他,那是套便裝,而且頗為時尚,不過這對許三多來說沒什麼區别,穿了這麼些年軍裝,他哪還知道什麼衣服叫作時尚呢。

     吳哲給你拿了套衣服,可能這個月你不想天天穿着軍裝。

     齊桓看出許三多有些不自在,便解釋道。

     吳哲做了個鬼臉,笑着說道:你穿着準比我好看,你小子其實是個好的衣服架子。

    說不定你這趟就能把女朋友給解決啦。

     許三多并不擅長去反應這種玩笑,他讷讷地把衣服放進包裡。

     齊桓對吳哲使個眼神,故意問:你不換上呀? 現在不想換……對不起,我覺得自個好像個逃兵。

    許三多把頭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吳哲很有信心地說道:你放心吧,跑不了兔子你的! 許三多忽然發現,他們其實就為了說一句話:我們都等着你回來。

     齊桓忙不疊地翻着自己的東西,翻出什麼就往許三多的行李裡扣:這是我的超級酷的遊泳褲,結果咱們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褲衩的!這是我的雷朋墨鏡,借你!我的奧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唉呀,攢這麼些年初夜權,全讓你小子用了。

    對了,我的旅行手冊,全國名山大川都劃遍了,一直沒空去,也借你!吳哲,你還有什麼藏着掖着的,交出來! 對了!吳哲突然大叫道:三兒總不能再蹬個作戰靴吧?我那雙銳步也便宜你了!他興高采烈地就要去拿,目瞪口呆的許三多終于醒過神來,攔住了吳哲。

     他說喂喂,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齊桓一反以往的冷靜:幹什麼?你以為大家誰都能有一個月假出去晃蕩嗎?那不還把全體老A的好行頭都湊齊了?免得你出去丢人! 就是就是,你回來再還給我們不就得了!吳哲終于推開許三多跑了出去,許三多不再阻擋,看着齊桓把作戰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搗騰到他那個時髦的登山包裡。

     都很貴的哦!你要知道我這包我這墨鏡多少銀子都能吓死你。

     許三多忽然明白他們的用意,他們拼命塞東西給他,是怕他不回來,他們知道,就是為了要把這些東西還給他們,他許三多也會回來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許三多背着一大包奇行怪狀的裝備走出了宿社區。

    他是偷偷溜出來的。

    如果不回來,他們會恨我嗎?許三多暗暗地想:至少他們不用想我了。

     其實,袁朗他們就站在不遠處的地方看着。

     吳哲說:你說這小子會回來嗎? 齊桓說:你看他穿什麼走的嗎? 袁朗沒有說話。

     許三多是穿着軍裝走的。

     許三多很犟,犟得不肯回頭,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擔心。

     許三多坐的是硬座。

     火車在突起隧道的時候,一位從他身邊經過的旅客,把他吓了一跳。

    那旅客酷似許三多魂萦夢繞的那位死者。

    許三多看到他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讓他不覺霍然一陣驚悚,那不是恐懼,他與那個人對視的眼光裡,隻有歉疚與悲憫。

     當列車終于鑽出隧道時,許三多終于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幻覺。

     那個人仍與許三多對視着,是一種陌生而毫無禮貌的打量。

    許三多忽然發現身邊有人輕觸自己的肩章,那是鄰座的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說叔叔,這是什麼? 女孩的母親笑了,對女兒說:圓圓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許三多說沒關系。

    許三多終于不能忍受旁邊那道冷冰冰的目光了,他站起來,剛一離開那人立刻毫不猶豫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這兒有人。

    女孩的母親想為許三多争回座位。

     那人自顧嘀咕道:早還不讓座,當兵的。

     許三多回頭時,那人很不忿地又盯他一眼。

    許三多慣常溫和地笑笑,說您坐吧,我站習慣了。

    他退進了過道中的人群中,因為那身與衆不同的軍裝愈發被人注目。

     旁邊又有兩名時髦少年也低聲說:我打賭這準是特種兵,您瞅這身行頭…… 許三多有點慌張地搖着頭,想了想,隻好從行李架上拿下了自己的背包,往廁所裡鑽去,等他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吳哲贊助的那身衣服,甚至戴上了齊桓的墨鏡,這讓他局促不安,乍一出門,幾乎撞在對面的車壁上。

     然而,卻再無人看他。

     他已經不願意再回到原來的位子上,他鑽到車廂接口處,呆呆地和幾個煙民一起站着,呆呆看着車外掠過的風景。

     許三多忽然發現,這是第一次從車窗而不是悶罐子裡看外邊的風景,可是現在的他卻不知道去哪。

     車窗外的風景确實要好很多,可是終點沒有戰友,沒有了任務也沒有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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