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盡頭有毀滅和魔鬼,魔鬼的形态是巨大而柔軟的粉紅色柱子,有時一個單挑,又是五個一起出現,無論五個還是一個,那隻偵察蟻的下場隻有一個,成為瀝青上肝腦塗地的一個剪影。
實際上我不知道這隻讓哥倫布也要汗顔的偵察蟻如何發出最後的信息,也許隻是在粉身碎骨的痙攣中用全部的觸角,第一節至第八節,甚至包括第九至十一節全力地嘶吼出它的信息: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世界到了盡頭,到了世界的盡頭……
五個或者單個出現的粉紅色柱狀魔鬼……和我輩族群恐怖的東西不大一樣……是某個小孩惡作劇的手指頭,他擡起他的手指頭,上邊還粘着那隻仍在發送信号的偵察蟻屍體:我有碾死了一隻。
他心裡模糊地說,并且有模糊的快樂。
坦白講,我小時候常幹這樣的勾當,張大後像《中山狼》裡的東郭先生一樣小心下腳,唯恐斷送了麥哲倫、伽利略和哥倫布,直到有一天自己也煩了,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心裡說,死便死吧,這是命運。
書歸正傳,我們褐色兵蟻和那支步兵班告别,迅速前往它的蟻域,它第五節觸角上激動不安的信息我們可以翻譯如下:
不對勁。
有異味。
世界要坍塌,世界在震動。
蟻群的遺傳記憶告訴它,那是那隻永逝的偵察蟻前輩用全部觸角描述過的氣味,地獄的味道。
兵蟻不知道那是瀝青、汽油、鋼鐵、火藥和硝煙的味道,和它不同種類中同一職業的人類的味道。
它所屬的蟻城物産豐富,幅員廣闊,九百六十萬……我在說什麼?無邊無際的方底穹形宇宙向無邊無際的兩端無盡延伸。
它們的蟻後一招此格局構築了輝煌的蟻城,并且竭盡心力想要模仿出方底穹形的内部結構——徒勞無功,混凝土抹出,非自然形态的方底穹形對還未發現火的螞蟻們不可模仿,螞蟻們的精神導師們于是把這種形态作為神之存在的鐵證如山。
兵蟻回到了讓它覺得安穩塌實的四方體宇宙。
然後……
一個巨大的粉紅色柱形魔鬼向它壓了下來,另稍短但更粗的魔鬼加入……
兵蟻被拈了起來,而不是碾死。
它用全部的觸角——包括不具備發送功能的第九至十一節觸角——竭盡全力地發送信号,并且力圖這個信号能強烈到加入它這一族群的遺傳記憶:
鋼鐵味、硝煙味、汽油味,非自然的纖維織物的味道。
魔鬼和末日的味道。
兵蟻在哭泣……不,兵蟻不會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