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你有意拿你的指揮部做誘餌?”
“嗯。
”
鐵路懊惱道:“我上當了。
”
“是上當了。
”
“吃掉你的指揮部是徹底的勝利。
可一旦開戰,有幾個徹底的勝利?應該全力摧毀你的後勤補給線。
”
王慶瑞點點頭:“我也有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找你的指揮部,它絕對沒有我這裡的防禦森嚴。
”
鐵路笑了:“那是,遠遠不如。
”
“找到就能摧毀,可是它在哪?”王慶瑞看了看那龐大的沙盤,那真是一直讓他困惑的問題。
鐵路又笑了:“在你面前,還有外邊那架直升機。
”
“一直在天上,沒有固定地點?”
“一直在飛。
”
“隻是一架直升機?”
鐵路點點頭:“我能跟我的任何戰鬥人員即時聯絡,襲擊你的任何一個節點。
”
“幾個人,你的指揮部?”
“九個。
”
王慶瑞看看他龐大的指揮部,近百個專職人員串接從指揮部到前沿的十幾個環節,僅僅這帳篷裡的各個分部門就不止九個,巨大的沙盤,名目繁多的各種設備,數十噸的僞裝器材,以及必需的,整個工兵連搶工出來的龐大防禦工事。
“這是我的指揮部,我拿它當誘餌是迫不得已,”王慶瑞苦笑,“你錯在戰術上,你犯了就不會再犯。
我錯在戰鬥機制和編成上,那要糾正是三年、五年,更多。
平局,可我是輸家。
”
鐵路:“總部會告訴你,這就是這次對抗的目的。
”
王慶瑞再沒說話,他吸煙,這回扔給了鐵路一支。
一屋子的軍官都僵着,不知該擺着架子還是共同檢讨。
步戰車轟轟地回駛,車上的兵都顯得有點疲憊,因為這明顯不是一場大捷。
對抗中被擊毀的戰車候在路邊,當大隊駛過時,便怏怏跟在後邊。
車裡的三班士兵都沉默着,并且在步戰車裡坐出如儀仗隊一般的嚴肅,許三多抱着四支槍,他自己的和袁朗的,放在以往那是大家傳觀的熱點,但現在袁朗坐在他們中間——一個搭順風車的俘虜。
袁朗瞄瞄這個,瞄瞄那個,倒似自己做了主人一般。
“你們這八一杠用得還行嗎?”
甘小甯說:“報告,還行!”
“其實八一杠不錯,我們這槍的問題在于瞄準基線太高了,昨天我方一名狙擊手就因為這個被幹掉了。
你們的射手用的什麼武器?”
甘小甯:“報告首長,是八五狙!”
許三多:“射手叫成才……報告首長。
”
袁朗又眯起眼睛盯着許三多:“尊姓大名,小兄弟?”
“我叫……這個……我又犯錯了……”許三多恐怕還很少碰上袁朗這樣放松的軍人,那他就不适應,求援地看史今。
史今拄了槍直直地坐着,心思遠在不可知處。
伍六一替他說了:“他叫許三多,首長。
”他沒忘了瞪許三多一眼,因為在面對一個中校時,許三多恐怕是全車最沒有軍儀的一個人。
袁朗笑笑:“綽号拼命三郎嗎?”
“我犯渾。
”許三多小聲支吾。
袁朗笑着看看全車人:“他為什麼這麼勇于認錯?或者說急于認錯?”
許三多再度用目光向史今求援,而史今好像看不見他,他隻好又轉回來:“我總是做錯……沒有事情不做錯。
”
袁朗:“什麼事情錯了,這次是?”
恐怕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許三多是什麼事情錯了,都是常練格鬥技術的人,短暫而毫無保留的厮拼中,許三多傷得更重,而袁朗嘴角淌着血,右臉有些烏青,一個義務兵把團職軍官打成了這樣。
“我這個……出手太重。
”
袁朗拿手指揩揩嘴角:“這個?就算這是個錯吧——為什麼犯這個錯呢?”
許三多第三次看史今,他幾乎絕望了,史今從在對抗中翻出白牌後就幾乎沒再說過話。
許三多:“因為……我朋友想在對抗中好好表現……他被您擊斃了……沒有機會……”
伍六一忍不住了:“許三多!”說着轉向袁朗,替許三多解釋,“他表達不清。
不是這種原因。
是鋼七連的榮譽感,戰鬥……”
袁朗:“明白了,我很抱歉。
”他有些過于鄭重地向全車人欠了欠身子,“對不起。
”
一車人都有些難堪,對這樣的歉意是否應該接受。
一直僵坐的史今卻忽然向袁朗點了點頭,說出他被擊斃後的第一句話:“沒關系,首長。
”
号稱被擊毀的野戰炊事車又開動起來,司務長得意揚揚對着路邊駛回的戰車隊嚷嚷:“饞不饞嘴的都給我聽好啦!今兒晚上各連大會餐!”情緒忽然高昂起來,士兵們盡力地吸着鼻子,已經整整一個晝夜靠壓縮餅幹生活的士兵們吸着鼻子,早已經餓壞了。
戰車隊在林間的空地上環行,在傾軋出的漫天煙塵中停入自己的位置。
袁朗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他并沒走開,看着那些沉默而心事重重的士兵一個個從戰車上跳下。
許三多是最後一個,他跟在史今身後下來,抱着一堆武器。
袁朗叫住了他:“許三多?”
許三多機械地又想敬禮,然後想起妨礙自己敬禮的這些槍械是誰的,他忙送回袁朗手上。
“喜歡這槍嗎?”
許三多看一眼,點點頭,一個摸槍的人對沒摸過的槍械總有永恒的好奇。
“想要嗎?”
許三多這回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了。
人家當然不可能拿這種東西送他:“這是……軍隊财産。
”
袁朗笑着搖頭:“我是說,有興趣上我們那嗎?”
三班的兵幾乎就近在咫尺,氣氛忽然變得沉悶之極,袁朗在大庭廣衆之下忽然提了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許三多的回答讓他們松了一口氣:“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
”
“是回答我嗎?”
“嗯。
”
三班仍然像原來一樣面無表情,但氣氛忽然輕松多了。
袁朗笑了笑,迎向正走過來的高城和他握手,從這會起許三多對他像再不存在一樣。
高城:“我們晚上聚餐。
”
袁朗:“我們不聚。
”
高城彬彬有禮但并不熱情:“要來嗎?”
袁朗指了指一輛剛駛進空地的高機動越野車,那東西對習慣重裝履帶車的鋼七連來說又是個新奇貨。
駕駛員齊桓徑直把車開到兩人身邊:“報告,來接您回營地。
”
袁朗看看表:“幾點出發?”
“八點十五。
”
“要的東西帶來沒有?”
“還有四箱,全搬來了。
”齊桓一舉一動都有武夫的利落,兩次就從後廂搬下四箱啤酒。
袁朗沖高城示意:“連長,我就先告辭了,這是對七連兄弟表示的一點意思,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
”
高城似笑非笑:“老A水準是比老步高,啤酒還全是青島規格?”
“都是兄弟們嘴裡省下來的。
不成意思,再見。
”
高城還禮:“後會有期。
”
野戰部隊少客套,高城看着那車消失在暮色中,扭頭找人:“司務長,咱們的蘋果撿四箱好的給人送過去。
”
司務長:“就開飯了。
”
“那吃完飯送過去,”高城轉身走了。
三班仍站在原地沒動過窩,看着袁朗的車駛走,所有人輕松了些,又覺得少了些什麼。
史今:“解散。
”
許三多:“班長?”
史今拍拍他的肩走開,甘小甯拍拍他另一邊肩,白鐵軍則比出個傻蛋的手勢。
伍六一回頭看看他:“你做對一件事情,總算。
”
許三多站在步戰車邊發呆。
營地現在最活躍的是炊事班,他們在炊事車邊忙的那勁頭,嚷嚷的聲音之大好像他們就是上帝。
參加對抗的兵現在是一副松懈的神情,有些營房裡傳來口琴聲和吉他聲。
居然有一天能夠無所事事地等飯,這對七連來說真是天堂了。
許三多卻在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尋找着成才。
成才正坐在戰車後擦拭着他的狙擊步槍。
找到成才後,許三多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成才讓他看他的槍:“看,它漂亮嗎?”他愛不釋手地擺弄着那支纖長的步槍,并且擦掉一絲除他沒人能感覺到的纖塵。
許三多由衷地誇獎着這支槍:“真漂亮!”
聽着暮色下的那些吉他和歌聲,成才眼神迷迷離離的,有些想哭。
“多好聽,”成才說,“我一直很想學,有時做夢還夢見自己在學,可醒來我知道我沒時間,我是個狙擊手,要做狙擊手就做最好的狙擊手。
”成才撫摸着手上的槍說,“我把時間都花在它上邊了。
每次我想彈吉他的時候,我就想,我是所有人裡邊最會用槍的,我還是最好的。
現在我看見那個中校用槍……看他用槍……”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槍的姿勢,對一個自命不凡的射手來說,那實在是個噩夢,另一個射手在幾百米外的狙擊居然如在十米内用手槍射擊一樣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經就覺得沒有任何指望了。
”
許三多呆呆看着他的朋友,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