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中,就像漫天雨點往下掉,其中一個卻向上飛那樣罕見!這個雨點是失常的,它非有點瘋狂精神不可。
瘋狂——與科學精神完全相悖。
奇妙的是:科學的進步,又離不開與之相悖的東西的刺激。
天才科學家,比其他科學家所多的,就是那一點與科學相悖的東西。
”
我被小娓的談吐迷惑住了:“你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動人……”
小娓笑了:“受刺激的結果呗。
越是刺激我,我就越是有魅力——全校公認!我問你,你以為我會愛上他,是吧?說實話!”
“是的。
”
“告訴你,我不會愛上他,也不會愛上類似他的人。
愛天才,是女人的悲劇。
而且他那樣的人,肯定愛整個女性卻不會始終愛一個女性。
你看那文稿:取天下為己用,又棄天下為己用,簡直該千刀萬剮!我先警告你:我們幫助他成名,千萬休想沾他點好處。
相反,要有點陪他倒楣的準備!”。
“怎麼,我們還幫助他?”
“幫!全心全意地幫助他。
他的構想屬于人類,上帝不過是借他做個容器罷了。
再說我們不幫,自有人會擁上來幫。
讓那些心胸狹窄圖謀私利的人去幫他,倒不如你我兩個情男怨女去幫他。
”
“你真是個小聖母!”
我抱起小娓倒在床上,開始我們的私生活。
九
韓小娓把文稿帶給父親的學生、省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長潘墨博士。
潘博士連夜讀完,大加贊賞,連呼“奇才奇才—!”他翌日告訴小娓:文稿已超出一般博士論文水平,其構想的價值更難以估價。
他準備調集力量,成立一個新的研究室,專門研究孟中天構想,他将直接掌握并推動對“構想”的研究。
可能的話,以特邀研究員名義将孟中吳從軍隊中調出。
小娓向他指出:要考慮到地學界權威們的态度。
潘博士認為:“不能等他們表态。
隻有盡快把‘構想’推出來,引起軒然大波後,才能迫使人正視,事情反而好辦些。
在此之前,應做兩件事:第一,協助孟中天完成論著,删除猜測色彩,保留猜想精神,豐富資料,完善論點,使文稿學術化。
第二,對内部相對保密,對外界絕對保密。
孟的理論暫名‘孟氏構想’,内容不準外洩。
我們從本屆世界地質年會上得知:英國布倫斯基教授主持的地質研究所,已經特地殼研究和宇宙生成研究合并起來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還有,協助孟中天工作的人不能傷害他的始發狀态,最好仍使他保持習慣的心理環境,這樣,他的創造力會自然噴湧。
具備天才的人和發揮天才是兩回事,天才有時非常嬌嫩,稍一觸模,他内心的天才力就死去。
哦,我快成保姆了。
我半生已過,一事無成。
這件事,也許是我畢生中最有意義的事,也許是最荒唐的事。
不過,我嗅到了熟悉的氣味,刺激我非幹一場不可。
”
沉寂多年的老樓,漸漸被人注意。
我下班回來,經常看見樓前老桉樹下,停着小轎車,或者是越野車,摩托車。
它們一律懸挂地方牌号。
軍區大院連外單位軍車都要登記出入,這些頻繁出現的地方車輛,引起機關于部不少猜疑,孟中天的“倉庫”已經變成研究室了,各色圖譜、标本、照片四處散置,地質所兩個年輕的助理研究員每天來此一趟。
我全部業餘時間,都用在制圖畫表上了。
小娓則在四處活動,力邀全國各地的地學界權威人士,前來參加下月召開的孟中天報告會。
省科學院已和軍區高層領導協商過了,軍區最終态度是:對孟中天的研究工作,軍區既不幹涉也不支持,凡進出大院找孟中天的車輛人員,概不阻攔。
對機關幹部的種種猜疑,概不解釋。
大院裡的人們,都知道西南角的老樓裡正在發生着什麼,又都不知道發生的是什麼。
于是,我就成了焦點。
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人,見了我總要含蓄地問及孟中天,順便憶幾句以往。
我才發現:盡管孟中天蝸居八年,機關于部也已更新了近一半,大院裡的人們仍然全知道他。
我遇見一件極不痛快的事。
處長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告訴我,我所制訂的“炮群抗登陸演習預案”,被部裡退回來了,責令重搞。
處長批評我戰術背景粗糙,敵情設置過于簡單,對通訊聯絡也沒做出限定,……全都是不應有的疏忽。
處長問我究竟出了什麼事?我回答,時間緊張。
處長鋒利地說,希望你擺脫孟中天。
“預案”不讓我弄了,由處長接過去,他派我去了解一件棘手的事故。
而這件事故的始末,部長早已從側面掌握了。
派我去,完全是多餘的任務。
我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傍晚回到老樓。
孟中天肯定從我臉上看出迹象,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這天晚上,我們工作得很不順手,“塑性流動”的圖示幾次返工,孟中天也發生思維障礙,在屋内踱來踱去。
過了一會,孟中天抱來一尊半尺多高的毛澤東塑像,那是他曾經答應送給小娓的。
他說:“看看他的眼睛!”
我觀察這尊塑像,發現他的目光是朝下看的。
“所有的主席塑像,不,所有的領袖塑像,包括馬思列斯,目光都是正視遠方,呈水平略微偏上。
唯獨這一尊是注視下方,俯視着大地和人民。
你有什麼感受?”
“啊,太像他了。
”我陷入思索。
“因此,别的全是偶像,這一尊是人像。
”
孟中天把塑像放回木架,啪地關掉屋内大燈,然後坐到我面前,調暗台燈的光度,使我們處于暗淡柔和氛圍中,說:“今天不工作了,我們談點别的。
從我第一次接觸你開始,我就想幫助你。
誰料後來卻是你幫助我了。
”
“你能幫助我幹什麼?”
“幫助你在高級機關生存發展。
我清楚你的素質,你是值得幫助的人。
”
“做官?”我故意尖刻。
“如果合适于你,為什麼不做?好啦,我們别在一些雙方都理解的問題上糾纏了。
我剛才說的生存發展,也不限于做官掌權,範圍要廣闊得多。
”
“你怎麼幫助我呢?”
“我認識很多人,從軍區領導到各部參謀。
好些人至今仍和我聯系……”
我打斷他:“不必,我不想走這類門路!”
“我也不想幫你走門路。
你聽我說。
我在團裡當參謀時,就被團長當做‘圖庫’,我到軍區工作後,又成了宋雨同志的‘圖庫’。
當然不是地圖。
我認識很多人,甚至從未見過的人我也認識,他們的曆史、個性、質量、關系網絡等等。
我還知道很多事,以及這些事和各種人的淵源。
我還掌握很多問題,各級各部苦思不解的問題。
簡單的說,在我腦子裡有很多很多資料,這些資料對任何人都極為寶貴!我曾經在别人那裡取用過無數地質資料,你為什麼不能取用我的資料呢?而且,我僅僅提供資料,幫助你看清周圍的人,以及人背後的人。
至于怎樣理解資料和使用資料,完全是你的事。
我不提供觀點和結論。
”
我不知所措,好奇與欲望在胸中湧動,我死死地盯住他。
“我猶豫了很久,因為這樣做對你有危險。
首先,你可能消化不了,壓垮你的神經,營養太多反而損害健康。
第二,你可能錯誤運用,把人參當蘿蔔煮,結果煮出來的味道,連蘿
蔔也不如。
第三,既然是出自我口,不可免地要帶進我的獨見和理解,你必須要有力量和我保持距離——在精神上和立場上。
第四最容易做到,就是保密,永遠别提到我。
你衡量一下,如果你認為自己行,我就說。
如果不行,咱們就各盡天命:繼續工作。
”
“你下結論吧。
你認為我行不行?”我豪氣大增。
孟中天略帶譏意地微笑:“沒人說自己不行。
你願意冒險,我就供給險境吧。
”’
孟中天先從我所在的炮兵部說起,将深孚衆望的陳部長放到司令部十幾個部、局長的群體中比較,分析他的優劣短長。
又介紹陳部長是怎樣升上來的,他和哪位軍區首長最為默契,他的助手及下屬處長們的當年情況。
……帳幕扯開,大院内的重要角色一個個登場,孟中天如數家珍,詳盡地叙述他們的個性、好惡、相互關系和大量秘聞軟事。
我視野大開,忽然躍入一種新的境界,在這種境界裡,我不為人知地俯視着他們,我看見他們手裡抓着的每張牌,而我立于牌場之外,每個人的技巧與失誤,統統在我眼内,他們再也不那麼神秘了。
孟中天一反昔日冷峻含蓄,變得異常幽默,他描繪人事的本領堪稱天下一品,甚至比他描繪地貌的本領還要卓越。
我完全明白,隻有深刻理解人心的人才可能如此描繪人事。
孟中天蝸居八年,痛定思痛,神遊于淵,身枯如土,竟然将人間與大地溝通起來。
人間所埋藏的各種欲望、門派、關系等等,和大地所埋藏各種力向、裂隙、脈絡等等,驚人地相互對應!就連許多地學辭彙,他也直接用于人際。
比如:山頭、支撐點、核心部位、侵入、彎曲、裂痕、覆蓋、陷落、懸挂、波狀運動、持衡補償、薄弱層和異常區等等。
這就是我和孟中天相處的第二個不眠之夜。
上一次,他翻動地殼給予我巨大震撼和享受。
這一次,他又翻動大院讓我欣賞,不着痕迹地更新我。
許多人在被更新中感到痛楚,而我在被更新中感到快活。
孟中天似乎進入微熏狀态,兩眼濕潤發亮,面容熱情洋溢,不時起身做各種手勢,顯然也沉浸在某種疏闊已久的喜悅中了。
我們每次暢談之後,都有一陣久久的沉默,誰也不望誰,内心更加激動,猶如岩漿在胸内奔湧,但不噴出地表。
直到相互的微笑。
孟中天開始詢問我的工作情況,過去他從不問。
我把今天那件極不痛快的事告訴他,順便叙述了所發生的事故:
部屬單位有一個年輕參謀,品學俱佳,業務優秀。
可是家庭生活不幸,已有外遇,妻子渾然不知。
三天前,參謀外出執行任務,歸途中繞到情人宿舍去了。
就在火車站附近,住了一夜。
淩晨匆忙往回避,為了争取時間,他想扒乘運行中的列車,結果被卷進車輪碾死。
孟中天惋惜一聲,問:“他妻子知道他死前的那一夜怎麼過的嗎?”
“一點不知道。
”
“你們部長卻知道,對嗎?”
“我想他已經知道了。
”
“你準備怎麼寫調查報告?”
“如實彙報。
”
孟中天欲言又止,輕微地搖頭。
“如果是你,你準備怎樣寫報告?”
“删去他幽會的内容,就說他是在執行任務中,為争取時間扒乘列車犧牲的。
隻有這樣,這位同志才能得到另外的待遇,死者的妻子才會少些痛苦。
還有那位情人,才不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責罵,他們可能是真心相愛。
死者已經死去,一切要為活着的人着想。
死者又是你們部屬人員,你們有責任,但你們不難堪了。
”
“部長可能掌握真實情況!”
“他告訴過你嗎?”
“一點不露。
”
“那他就是不知道。
報告是你寫,你是唯一有權解釋這件事的人。
”
“萬一部長把報告打回來……”
“你應該理解部長内心,你給他提供了另一種選擇角度,剩下的事該由他決定。
最重要的是:你還要準備為這件事承擔責任,因為去調查的是你,不是部長。
我過去做過的許多事,你以為全是上頭有明确指示我才做的嗎?不……複雜的意向往往不明确,甚至完全不予指示。
全看你理解。
一旦公開,仍然全由你承擔責任。
你不能有絲毫推诿。
”
“我明白了。
”
第二天,我把報告寫好交給部長,部長迅速閱完,即叫秘書上報。
對我沒有任何表示。
我回來把情況告知孟中天。
他淡淡說:“到底是部長啊……你不能要求他馬上報答你,他已經認識你了。
”
以後,每當我們工作累了,孟中天就停下來,叙說他腦庫裡的“資料”,換換心,用這類話題代替休息。
我也經常把機關的最新見聞告訴他,他極有興味地聽着,并不多做評論。
我們樂此不疲,以至于往往忘了工作。
孟中天多次表示:此生将以大地為終結,永不涉足官場。
我越發敬重他了。
十
地質研究所主辦的“大陸生成學術讨論會”,在一間大型階梯教學廳裡舉行。
韓小娓奔波邀請的人士中,隻有半數到會,許多人是拿到孟中天論文後托辭不來的。
到會的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小娓稱作“劉伯伯”的劉以海教授,他抱病從醫院趕來赴會,坐在臨時置放的一排沙發中間。
在他兩旁分别坐着省地質局和科學院的老專家及著名研究員,就陣容來看,已經令人肅然起敬了。
何況,會議開始後,又陸續趕來些在地學研究中頗為活躍的學者,他們是聽說劉老到會才奔來的,估計有想借此機會求教于劉老,而并非重視孟中天的報告。
到會最多的是中青年地質工作者,和大學地質系研究生們。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孟氏構想”早引起他們極大興趣。
孟中天着一身軍裝走向講台,激起微弱的喧嘩,許多人沒料到他是位軍人。
地質所一位年輕人操作着投影器。
孟中天開始宣讀論文,大廳内頓時靜寂。
屏幕上陸續出現我制做的圖片。
孟中天的音色很适合于演說,他完全不看文稿,避免了公式感。
他語言中有很強的造型力量,每次語意遞進都刺激人們的想象。
他的推理從來不“推”到盡頭,約模“推”到九分處便止步,把最後一分交給聽衆完成。
在這種顯赫場面下,新人常有的拘謹和不必要的恭敬,他一點也沒有。
他侃侃而談,自信到了“舍我其誰”的地步。
人們肯定不會注意他的内心狀态,全被他的叙述吸引任了,并且非得聚精會神,才不至于被他的思維給抛下。
但我注意到了,我熟悉他此刻神遊何方,别看他面對千人談吐揮灑,其實在他精神上絕無他們,隻有他自己。
面前的赫赫人物,他視而不見。
我體會到一種微妙意境:孟中天越是目中無人,便越能誘惑人。
演說恰好一小時,在預定時間内結束。
我們充分估計到了與會者的精神亢奮時限,若是再延長,他們可能會疲倦。
孟中天聰敏地采取了“支撐點”式的論文結構,充分表達了“構想”的若幹關鍵部位,也即最具創造性的部位,其餘俱隐在不言中,讓聽衆去追蹤、退想。
掌聲四起。
是最熱烈的掌聲來自後面,前排的掌聲是禮貌性的。
劉以海教授隻把壓在拐杖上的手無聲地摩掌了幾下。
提問與答辯開始,大廳内又恢複寂靜。
這是我們不安的時刻,小娓靠攏我,神情緊張。
人們都沉默着,原因很明顯:後排人不願僭越,率先發問。
而前面的權威人物們又統統穩坐不動,從他們的臉上幾乎看不出絲毫态度。
’
孟中天呷了半口茶,面帶微笑,手掌輕輕撫弄文稿。
巨大耐力忍受着沉默。
潘墨所長從聽衆席左側起身,朝大家略微一躬腰,說:“我要做些補充。
”轉身又朝孟中天再躬腰,“我想做些補充。
”孟中天和全體聽衆都為他的鄭重态度驚奇。
潘墨走上講台,對操作投影器的人員示意,“請重視‘K省弧形構造和鑲嵌地塊’圖。
”
屏幕閃現K省圖案,圖案上覆蓋許多弧線。
弧線與弧線交叉,将K省分割成許多碎片。
“請注意,按照孟中天的理論:K省正處在東亞向南弧形構造系前鋒地帶,又處在琉球向洋弧形構造西翼,兩組弧形構造系在K省重疊、交會,造成了K省的複雜地貌。
因此,它理所當然地成了體現孟中天理論的典型地塊,我所正好掌握一些K省的地質資料,請大家觀看,先出示K省已勘明礦藏圖。
”
投影器打出另一幅K省圖案,上面沒有任何弧線,隻有十餘處礦藏标志符号:鐵礦、鋁礦、鎢礦、銀礦……
潘墨大聲道:“請将兩圖重疊!”
K省礦藏圖慢慢朝K省“弧型構造與鑲嵌地塊”圖靠攏,顫動一下,兩圖完全複合。
大廳裡爆發出一失聲驚叫。
所有的礦藏符号,全部落在弧形線的密集交叉處。
沒有一個礦藏跑到交叉處以外的空白區去。
潘墨拿起标示杆,指點着圖上沒有礦藏符号但弧線仍密集交叉的地方,說:“這幾處地區,會不會也有礦藏呢?7我們詢問了K省地質局,他們答複,就已勘察過的三處資料有礦
産來看,但品位低,儲量小,無開采價值。
關鍵是:有!而不是沒有。
現在,再請出示K省地震資料圖。
”
屏幕上出現新的K省圖案,上面散布着密密的地震震中區符号。
“這是K省有籍可查的、八百年來地震情況。
有兩個特點:一,它們全部是中、淺層地震;二、它們全處在K省的東南一帶。
現在,請将兩圖重疊。
”
地震圖又滑向“弧形構造與鑲嵌地塊”圖。
人群中發出有控制的驚叫。
所有震中符号,全部落在南向彎曲的弧形線上,形成一道寬闊的地震帶。
往其它方向彎曲的弧線地區,八百年來竟無一次地震發生。
“由于這種吻合太奇異了,為了不使孟中天過于激動,我們事先沒有告知他。
但是,我們卻一直激動着,如何解釋這種奇異的吻合呢?假如這是一種普遍現象的話,就意味着證實兩點:第一,大地确有過向南及海洋運動的曆史;第二,新理論在地質研究與勘探中有巨大的使用價值。
我補充完了。
”潘墨再次鞠躬,走回座位。
大廳猛烈騷動了,許多人竟跑到屏幕前來,反複觀看圖片。
四個人同時站出要求發言,而我激動得聽不清他們講了什麼……
讨論會結束時,氣氛一邊倒。
幾乎所有的發言人都贊同孟中天的理論,隻有幾人表示了微弱的置疑,我們準備的全部文稿被争搶一空,潘墨所長在聽衆的一緻要求下,當場确定了下一次報告會的日期。
以劉以海教授為中心的前排人物,在戲劇性變化開始時,明顯被觸動了,但是仍無一人起身發言,并且将沉默保持到最後。
就沖着這種頑強,我也佩服他們。
十一
“孟氏構想”的震動迅速擴大,四所大學地質系,九個省地質研究所來函來人邀請孟中天前去講學。
孟中天當然全部拒絕了,新理論急需完整與深化。
但是地學界的著名人物遲遲不表态。
最重要的刊物《地學研究》沒有刊出孟中天的論文。
劉以海教授仍住在醫院,病榻上擱着孟中天的講稿,固執地對來人說:“哦……我會做出判斷的,我暫時死不了。
你們不要逼我。
”
出于許多原因,劉老不表态,潘墨所長的計劃就難以順利進行,孟中天就隻能在老樓栖身,不能調進地質研究所從事終生的研究。
孟中天一次次安慰我:“等待吧。
我以前怎麼生活,以後還怎麼生活。
該來的總是會來。
”
一天中午,小娓來到老樓,左臂帶着黑紗,面容疲乏,告訴我和孟中天:劉老淩晨四時去世了,遺體告别儀式下午舉行,她要去參加,不能久待。
劉老臨死前有遺囑,建議潘墨将孟中天調進地質研究所……
“他支持孟氏構想啦!”我說
“沒有。
他至死沒做判斷。
或者說,死亡使他避免了一次重大選擇。
”小娓幾欲落淚,匆匆離去。
我和孟中天呆立着。
過了許久,孟中天喃喃地道:“他比我強大……”。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說:“咱們應該去參加儀式。
”
“沒有通知我們。
”
“知道了就應該去。
”
“是應該,但我不去。
我的哀痛不會比任何一個去的人少!”
孟中天走開,我獨自趕往醫院。
下午四時,我參加告别儀式歸來,看見老樓前面停着一輛“奔馳”二八O型轎車。
我感動驚奇,從來沒有這樣級别的轎車在老樓前出現過。
我走近些,更加驚奇了,車在緩緩馳離,車内坐着位老軍人。
我直奔那間倉庫,孟中天站在大幅世界地形圖前沉思。
我問:“來的是宋雨吧?”’
“不錯。
”
我不作聲,心髒狂跳。
我等他主動袒露。
孟中天從地圖上收回目光,說:“這是他第二次親自前來。
……他接到中央軍委指示,将赴××軍區任司令員,限十五天到職。
他隻能帶一人走,就是秘書。
”
“他要你跟他去,去當他的秘書,是不是?”
“以秘書名義去,不一定當秘書。
我已經不适于給首長當秘書了。
”’
“都一樣!你答應了嗎?”
孟中天點點頭。
我幾乎氣得發瘋:“你見了他就跟見了上帝一樣。
”
“不對!他沒有命令我去,隻是征求我的意見。
我願意跟他去。
對不起,我隻能告訴你這麼多了。
軍委命令下達前,請你暫勿外傳。
”‘
“孟氏構想呢?”
“留在地殼上,誰也奪不去。
但我,不再介入了。
”
“哈哈哈……”我惡毒地笑了,“你極端自私,你向往權力,你取天下為己用,又棄天下為己用。
”
“誰說的?”
“韓小娓。
”
“精彩!女人的直感比男人好。
唉,怎麼跟你說呢?坦率地講,我一直等待這一天,我一直渴望回到那種生活與鬥争中去,這渴望從來沒有死滅。
否則,我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孟氏構想’。
我把壓抑的熱情轉移到地殼上來,原來就是絕望中的迸發!沒想到會獲得今天這樣成功。
我當然知道,把今天繼續下去,我會獲得什麼。
不過,我甯肯回到那種生活中再度失敗,也不在這裡尋找成功。
至于你說的自私呀權力呀,并不對。
那是我命定的生活境界,比權欲之類壯闊得多。
我會把地殼上的全部發現,帶進未來生活,再迸發一回!哦,隻是不在這間房裡了,那裡也沒有這樣的庫房……”孟中天惋惜了。
“你欺騙我們,什麼‘以大地為終生,水不涉足官場’……”
孟中天驚愕地看我,點點頭:“我說過嗎?要是說過,那肯定是真誠的。
”孟中天真誠地說。
我跑出樓,要挂電話告訴小娓。
遠處有輛吉普馳近,潘墨和小娓從車内下來,左臂上的黑紗尚未摘除。
潘墨非常激動:“我剛接到軍區黨辦電話,說他要走。
怎麼怎麼?他不好跟領導講,我去講嘛。
簡直荒唐!
孟的理論,價值超過一個集團軍,怎麼怎麼?……”
我說:“他一直在期待今天。
”
“他抛棄構想?”潘墨驚呼。
小娓冷冷地:“敢于抛棄,才是天才!”
“他言而無信?”
小娓又冷冷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
”
潘墨一刹時蒼老下去。
随着蒼老競也冷靜下來:“我們不能抛棄構想,它屬于科學……”
小娓再冷冷地:“構想碰巧放在孟氏容器裡。
”
“奔馳”二八O幾乎無聲地馳來,停在者樓破舊台階前,鳴笛催促。
孟中天着一身舊軍裝從樓裡出來,身後跟着戴口罩的小胡。
小胡迅速鑽進車中。
孟中天來到我們面前,言語平靜如常:“劉老長眠在我心裡,還有韓老。
”
小娓道:“這句話我深信不移。
”
孟中天掏出一串鑰匙遇到我面前:“老樓全部屬于你了!宋雨同意我帶小胡走,他和我一起生活。
”
我接過鑰匙,無言。
孟中天走到車旁,打開車門,久久注視我們。
忽然脫下軍帽。
深深一鞠躬。
戴上軍帽,有力地行個軍禮。
禮畢,低聲說:“我想,我們都會成功。
全部大陸都這麼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