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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于無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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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我才戰戰兢兢地問:“是塑料做的吧?” “不,是真人的骨架。

    ”李覺腳步很快,“我看出了骨質紋理,是人的标本。

    ” “人還要做人的标本?!” “沒辦法,人對自己了解得太少了。

    ” “他站的姿勢太可怕了。

    ” “他是為醫學站在那的。

    那個姿勢讓人便于了解骨鉻構造。

    ” 我們再也沒說話,回到樓内後,也不願意進屋。

    我們站在涼台上曬着太陽,李覺硬邦邦的紋絲不動,蓦然說:“他們不該讓他站着,應該讓他坐下。

    讓一個人永遠那麼站着,不累麼?……” 直到我長大成人,直到我死去丁第一個親人之後理解李覺話中的情感。

     十三 就從這天開始,李覺有點異樣了。

     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談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其中,總要提到那條花徑。

    說它們“無所擾而美,無所欲而靜”,當親人們送死者進去的時候,走在那條道上就是一種安慰。

    那條道容易使人産生幻想,心兒會為自己奏樂,使死亡變得美麗多了。

    有一次他甚至站在屋子當中,模拟那具骨架的站立姿勢,“這不僅是一個奇妙的姿勢,也是一個奇妙的念頭站在這兒。

    ”對于我。

    他也更加苛刻了,布置的一些思考題完全超出我的智力範疇。

    當我解答不出時,他好像十分高興,換一道更難的題目讓我做……當我連着失敗三次以上.他才快快活活地、輕松自如地、—口氣兒将三道題解給我看,問我;“怎麼樣?”我說了幾句表示敬慕的話兒,以為說說完了,沒想到,他要求我“再說一遍”。

    我隻好将敬慕的話重複一遍,這一遍隻能是幹巴巴的了,他修正我話中的幾個字眼,使它們聽起來美妙無比,讓我按照他修正過的話再說一遍。

    這一遍,我幹脆就是一隻鹦鹉了。

    我發現,他非常渴望被人崇拜,非常喜歡我用熱烈的辭藻誇獎他。

    這使我大吃一驚:他怎麼會把我這個孩子的崇拜之情,看得如此重要?!他以前可從不是這樣,以前他甚至連副教授的敬慕也不屑一顧……李覺的才華也變得鋒利了,顯示出精神暴力的特征。

    他指給我看,“隔壁的那些人多麼庸俗,幾個暖水瓶也争來争去:要是想治他們,一句話就夠了:‘你的血象拿到病理科去了!’一句話就把他吓趴下。

    哈哈哈……”當夜空明朗時,他要求我死死盯着仙後星座看。

    “多看看,再看看,一定要看出立體感來!……别以為那兩顆星挨在一起,它們相距幾十萬光年呢。

    為什麼人們老在心裡把它們捏做一團?”還有一次,我有一個簡單問題沒回答出來,李覺競用惡毒的語言詛咒我,說我“低劣的素質具有傳染性,跟病毒一樣四處蔓延”,把他也給傳染壞了;說他“盡管在學術方面比大科學家稍遜一籌,但内心所擁有的創造力已經達到臨界面了,隻差那麼一點兒機遇。

    ”他堅定地認為,“那些人害伯我作出巨大成就才把我冷藏在這兒,弄你這麼一個小把戲來搪塞我。

    ”…… 李覺在抨擊别人的時候,表情也十分平靜,思維清晰言語精妙,一點也看不出病态。

    所以我感覺,即使他的抨擊、他的詛咒、他的恨意……也是怪好聽的。

    假如譜上曲的話,立刻就是一支歌兒。

    裡面有那麼多的象征和比喻,有那麼多平日難得與聞的意境,他跟噴泉那樣閃閃奪目的站在那兒,優美的咆哮着。

     直到我成人以後,那深刻印象才化做我人格的一部分。

    每當我讀到或聽到一些質量低劣的咒罵時,不免想起李覺來。

    唉,你們也許能夠罵得像李覺一樣深刻,但你們能夠罵得像李覺那樣優美麼?如果不能,那麼為什麼不能呢? 當時,我經常驚歎地站在發怒的李覺面前,完全着迷了,猶如接受他的灌溉。

    李覺進放一氣之後,看看我,很奇怪的樣子,然後吃吃笑開來,輕輕拍拍我肩,“好啦好啦……”仿佛剛才發火的不是他而是我。

    他這種徒然湧出的溫暖使我分外舒适,我們兩個人眼睛都潮濕了。

     李覺由憤恨轉向柔情,其間并沒有過渡狀态,一瞬間他就是另一個李覺了。

    跟掐去了一朵花那麼自如。

    他從來不是:先熄滅掉一種情感,再燃起另一種情感。

    他是一團能随意改變顔色的火,兩種情感之間有彩虹那樣寬闊的跨度。

    當年我隻覺得帶勁,要到十幾年之後,到我足以理解過去的時候,我才為當年的事吃驚。

     哦,一位被别人稱做“瘋子”的人,一位精神病患者使我終生受用不盡! 他給予我的,比許多正常人給予我的合起來還要多。

     ……好久沒有見到蘭蘭了,我差不多已經忘了蘭蘭。

    直到有天中午,我照例樓内瞎逛,轉悠到樓梯背後時,看見一行用鉛筆寫在牆上的小字:李覺是個瘋子。

     字迹暗淡,不留神看不出來。

    我認出是蘭蘭筆迹。

    以前,這地方是我和蘭蘭經常秘密相會的地方,與李覺相處之後,我再沒到過這裡。

    此刻,看見蘭蘭的字兒,我忽然想她想得要命。

    瞅一個空兒,我溜過護士的目光,跑到樓上找蘭蘭。

     蘭蘭在屋裡對我做個“小心”的手勢,悄悄地出來了。

    “找我幹嗎?”她淡淡地說。

     “你幹嗎要罵李覺呢?” “沒有呀。

    ” “我看見你寫在樓梯背後的字了。

    ” “哎呀,你現在才看見?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呀?” “你别碰我!“蘭蘭害伯地朝後縮了縮,上下打量着我。

    “你真的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 “噓,那我們到外面去告訴你。

    ” 我們到了陽光地裡,蘭蘭膽子大了些,說;“有好久啦,我早就知道啦。

    他是個瘋子,本該住精神病院的,可是他現在的病呢,又必須住咱這醫院。

    所以,就讓他住進來了,給他一人一間房,不叫他受别人打擾……” “你瞎說,他好好的、每天給我講課。

    ” “不是我說的,那天科主任跟護士長說話,我偷偷聽見了。

    他們說,你們這種師生關系,對李覺是精神療法呢。

    說因為你天天去聽課什麼的,李覺再不犯病了。

    說要讓你們就這樣保持下去。

    ” 我大驚,原來我天天跟一個瘋子呆在一塊! 蘭蘭見我面色劇變,連忙安慰我;“他現在不會害人的,醫生說他是一陣一陣的。

    可是你想呵,誰知道是哪一陣呢?你千萬離開他吧,别再到他那兒去了。

    真的,我氣得都不想理你了,你情願和一個瘋子在一塊,也不肯和我在一塊。

    ” 我頭腦中已經轟轟亂響,幾近于神智錯亂。

    我又害怕又憤恨: 李覺是一個瘋子,竟然沒有人告訴我! 為了使他不犯病,才讓我天天到他那兒去的。

    我豈不是成了他的一片藥片麼? 全世界都在欺騙我,利用我,謀害我……除了蘭蘭。

    當時,要不是蘭蘭站在我面前,那麼親切那麼焦急地看着我,讓我感覺到人的柔情,我肯定會變成瘋子,像爆米花那樣炸開。

     這時候,漂亮護士走了過來。

    打老遠就說:“哎呀呀,你們倆又偷跑出來了,說說你們這是第幾次啦?怎麼者講老講就是不聽呀。

    明天探視日,我要告訴你爸媽了。

    ”她走到我們跟前,指着路邊那個小小的花蕾,“我問問你們,知道是哪個孩子把花糟蹋成這樣?瞧那些三角梅、雞冠花,成什麼了,跟狗啃過似的。

    ” 路邊的小花圃,我們散步時常見它。

    它裡面的花木栽種得十分規矩,隻要稍有點損壞,就可以看出來。

    現在,好幾朵最豔麗的花冠被撕裂了,地上掉落着殘破的花瓣兒。

     我猛然想起李覺口角上的汁痕。

    這幾天早晨,我到他屋裡去的時候,都看見他嘴邊挂着一線暗紅色汁痕,我以為那是他吃中藥留下的痕迹,現在猛想起,當時那碗中藥擱在床頭櫃上根本沒動,還在冒熱氣。

     我恐具地大叫:“是他吃掉的!他夜裡偷跑出來吃掉的!他是個瘋子……”我訇然大哭。

    蘭蘭也吓得大哭。

     漂亮護士開始不信,繼之臉色也變了。

    她走開了一會,再出現時,帶着幾個老醫生走來。

    他們問了我許多問題,又湊到花跟前去看;我說了些什麼,連我自己也弄不清了。

    總之我不停地說着說着,隻感到說得越多就越安全。

     後來,他們到李覺病房裡去了。

    漂亮護士帶我回屋,給我服用了兩片很小的藥片,我深深地睡去。

    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十四 我蘇醒時已是第二天中午,病房裡非常寂靜。

     蓦地,樓内傳來一聲長呼,是李覺的聲音。

    他在喊我的名字。

    “你們把他弄到哪兒去了?讓他來,讓他來!我們剛講到水的分子結構,還沒講水的三種基本形态呢。

    喂,你來呀!……别管他們的事。

    也别讓他們管我們的事。

    你走開,出去……” 李覺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忽而高亢,忽而低微,嗓音熱烈而焦急。

    他一遍遍地呼喚我,就是不肯停歇。

    病房裡的大人們替我把門窗關上,聲音仍然透過縫隙傳進來。

    我縮成一團,怕極了,渾身發抖。

    副教授幾次走到我身邊,欲言又止,表情十分複雜。

    我恨他們,包括他在内的全體人們,都知道李覺是瘋子,可就是不告訴我。

    他們全體大人合起來欺騙我一人,我萬萬想不到人有這麼壞。

    我恐懼極了,憤恨極了。

     李覺還在喊我的名字。

    我怎麼也逃不開他的聲音。

    他要再這麼喊下去,我一定會發瘋的……終于,李覺不喊了,開始像通常那樣給我講授,語調清晰明淨,吐字發聲都十分有條理,我隐隐約約聽出他正在講趣味三角函數,正是他第—天給我講過的東西。

    現在,他以為我正坐在他的面前,正興緻勃勃聽他講授呢。

    實際上,他是在對着一隻空蕩蕩的小闆凳說話,他真的開始瘋了。

    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他将我的魂擄去了。

    我把頭蒙進被窩裡流淚,整個人縮得隻有針尖那麼一點大。

     夜裡,我從夢中醒來,又聽見李覺在喊我的名字,一遍遍不停。

    然後,他又開始對面前的“我”講授着,直到天明。

    第二天中午,李覺再次喊我的名字…… 我從床上跳起來,沖出病區,跑出大樓,直朝那條花徑奔去,一直跑到無人處,才藏進一叢三角梅下面哭泣。

    我不敢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三條腿慢慢地朝我走來,歪着脖子看我,然後,它卧下了,一動不動,它在陪着我,它半閉着眼睛,頸毛微額。

     蘭蘭來了,隻有她能找到我。

    她一聲不吭,站在我身邊,把她的小手伸到我頭上,輕輕撫摸着。

    突然,她低聲說:“哎呀,你有白頭發了。

    一根,兩根,三根……這還有半根,一共三根半。

    ” 十五 李覺是東南某大學青年講師,在校時,他就才華超群,目無下塵。

    他天生敏感而多思,經常發表一些大膽過人的創見。

    他講課時,階梯課堂裡塞滿人,幾乎半個大學的學生都跑到他這來了。

    他屢屢講得十分過瘾。

    他因為講,而學生們因為聽,雙方都着迷了。

    大學的老教授們并非缺乏學識,他們隻是不敢像李覺那樣咨意講學。

    李覺的父親是中央委員,省内著名領導,李覺無論說什麼有他這個背景在,誰也不會從政治是非方面挑剔。

    一次,他墜入一個艱深的研究課題,不能自拔。

    待他論文大緻完成之後,忽然在他的稿堆上出現了一本書,一本半個世紀以前某外國教授論該課題的書,李覺的所有論點,無一不在該書中出現。

    而那本書内的論點與論述,比一打李覺加起來還要深刻得多,精彩得多! 當時,李覺就失常了。

    他不明白: 為什麼從沒有人告訴他這些呢? 為什麼人們都在暗中看着他的蠢舉而不點拔他呢? 為什麼這校内藏龍卧虎,偏偏不聞龍吟虎嘯,隻有他這隻蠢鴨誇誇其談呢?…… 他受到巨大的刺激,被送進精神病院診治。

    剛剛好些的時候,不幸又得了重病,隻好轉入我們這所醫院。

    院方開始不願意收治,怕一個瘋子鬧得病員們不安。

    他父親親自到院長家懇求,說他兒子沒有瘋,也絕不會瘋,他兒于是用功過度累垮了。

     李覺終于住進六号病房,醫院裡除了三五人之外,無人知道他的真實情況。

    李覺曾患精神病的事,被徹底封鎖起來。

    何況,他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樣。

    他隻有一項不正常的欲望:好向人授課。

     天緣有定,李覺找上我了。

    而我正處于孤獨寂寞中,立刻投向了他。

     在我們全然無知時,醫院方面密切注意着我們。

    他們發現,我們這種關系對雙方都大有好處,所以,他們不但不制止,反而暗中予我們方便。

    比如,我到李覺那兒去過無數次,就一次也沒有遇到醫護人員的阻攔……假如,我和李覺就這麼下去的話,我肯定永遠不會知道内情——哦,那該多好呵。

    但是,人們太敏感了。

    生病的人,因為病因的奇妙作用更加敏感。

    很快有人瞧出異常,然後病區裡傳遍了“李覺是瘋子”的故事。

    隻有我和李覺茫然不知。

    我們,仍然在溫馨的講授中雙雙着迷。

     這一天,病房裡來了一位老者。

    我從衆人的目光裡,看出他是個大首長。

    他左邊站着院長,右邊站着科主任。

    再往後,站着一小群幹部樣的人。

    他走進我所在的病房,朝病員們拱拱手,非常客氣地請他們“不要起來,快休息快休息……”然後,他的睛睛轉向我,看了好久,點點頭:“是個聰明孩子啊!”背轉身,走了。

     混亂中,我隐約聽人低聲說:“李覺被擡走了。

    ” 我跑出樓道.看見一副擔架,李覺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兩條結實的皮帶捆在他身上。

    他被擡進一輛救護車。

    他終于“出院”了。

     大首長面色陰沉,朝四周望望,似在與這裡告别。

    三條腿從他跟前不遠處跑過去,他驚愕地看着它,然後生氣地跟在場的人說;“你們看,這像什麼話?在一所救死扶傷的醫院裡,居然讓一條殘廢狗跑來跑去,病員們看了,能不受刺激麼?來探視的人看了,還敢把患者往這裡送麼?……人們會聯想的呀。

    我建議:盡快把它處理掉!” 院長和主任連忙答應。

    大首長又客氣地朝在場的人們拱拱手,上車走了。

     院長待車影消失,回頭朝一位幹部歎道;“聽見了吧,不要再拖了,把它處理掉吧。

    ” 院長和主任們也走了。

    那位幹部對另一條粗大漢子呦喝:“吳頭,你不是好吃狗肉麼,交給你了。

    立刻辦掉!” 吳頭朝花徑那裡走去幾步,牢騷滿腹地:“這東西少條腿呢,味道肯定不正……” 我流着淚跑回樓裡,不敢聽三條腿的降叫聲。

    在樓内,我确實聽不見外面動靜。

    但是,我清晰如見地感覺到:它正在用三條腿發瘋般地蹦跳,它一頭鑽進花叢,拼命躲藏,棍棒如雨點擊下,把花叢全打爛了。

    它的慘叫聲在我心裡轟響,就像……就像我在替它嗥叫。

    從此,我再沒看見過它。

     我走進六号病房,裡面已經空空蕩蕩。

    病床被剝掉床單,展出刺目的床墊。

    遍地是各種各樣碎片,都是李覺發病時砸的。

    陽光投入進來,陽光也顯得坑坑窪窪。

    我站在屋子當中發呆,李覺的音容恍惚就在面前。

    副教授踱進來,一言不發,把我牽出去了。

     半個月後,我也出院了。

    漂亮護士把我送出樓,她頭一次沒有戴口罩,弄得我幾乎認不出她來。

    以前,她的大半張臉是藏在口罩裡的,我已經适應那副樣子。

    我以為那副樣子最美。

    現在她取掉了口罩,我簡直受不了她的真實的容貌。

    我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叫我的名字,才相信是她。

    雖然她還是很美,在微笑。

    可我恐懼地朝後退,她的臉她的笑,如同一塊優美的生鐵在微笑。

     我在醫院大門口碰見了副教授,我猜他是有意在這兒等我的。

    他送了我一支鋼筆做禮物。

    他猶疑了好久才跟我說:“孩子,要再見了。

    我有一句話,你現在可能還不明白,但是你記住就行,将來會明白的。

    李覺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哪,當他呼喊你的時候,你應該去他那裡,應該勇敢地去!隻要你一去,他就會好的。

    你一去,他就不會生病。

    唉……” 副教授幾乎落淚。

     我忽然猜到:原來,他多次到我床頭,就是想叫我到李覺那兒去,但他說不出口來。

    那樣做,對我太殘酷了。

     十六 這是我一生當中最大的悔恨。

     副教授說得對,在李覺呼喊我的時候,我應該到他身邊占,傾聽他那些奇妙的講授。

    隻要我在他身邊,他的感情、欲望、才華都得到伸張,于是他也就感到了強大,感到了安全,他就不會發瘋。

    偏偏在李覺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因為恐懼而背叛了他。

    同時,我還将他視作妖魔,痛恨着他。

     其實,在那所醫院裡,最孤獨的不是我,而是他。

     後來我無數次回想,李覺真是個瘋子麼?當我們不以為他是瘋子時,他好端端的。

     當我們都把他當做瘋子時,他就真的瘋了。

     那麼,我們憑什麼認為他人是瘋子呢?我們據以判斷瘋狂的标準,就那麼确定無誤麼?也許,我們内心正藏着一頭妖魔。

    所以,我們總在别人身上看見它。

     李覺是我的人生啟蒙導師。

    如今,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因為他的刺激,而充滿生命活力。

    我将終生受用着他,不出聲地感激他。

     十七 ……李言之入神地傾聽,沒有一句評價。

    直到我說完,他也還靜靜地坐在那兒。

    從他臉上看,他内心很感動。

    我瞧不出,他是因為這個故事而感動,還是因為他就是李覺而感動。

    這可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感動呀。

    我一直在期待他與我相認,但我不能逼他。

    我不能直截了當地喚他“李覺”!因為,此刻他是我的所長,是一位垂死的老人。

    幾個小時之前,我們仍然有上下尊卑,我們仍然倍守着世俗禮節,我們仍然深深收藏自己。

    即使他就是李覺,“李覺”也隻是他一生中的一個片斷。

    甚至可能是他終生隐晦着的一個片斷。

    他的一生已經完成,能為了一個片斷來推翻一生麼?再說,萬一他不是李覺呢?萬一他是李覺又從來不知道自己是李覺呢?他完全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是誰。

    他還完全可能:被後來的、李言之的生存現實徹底改造過去了,已經全然成為另外一個人。

    他需要權衡利弊,需要考慮各種後果。

    需要把自己暫時擱到一邊,先從組織、從大局出發考慮考慮,像他在位時經常做的那樣。

     李言之客氣地說;“啊,謝謝你呀……” 我如棍擊頂。

    呆了一霎,明白我該告辭了。

    我站起身來,李言之朝我拱拱手……我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來醫院的李覺父親。

    一瞬間他們何等相似呵。

     在門口,我碰到了他的夫人,她雖然滿面愁容,但還是有規有矩地,甚至是不失風度地,主動朝我伸出手來,和我輕輕地、輕輕地握了一下手。

    唉,他和她,幾十年如此,他們把自己控制得這麼好,已經不會失态了。

    再痛苦也不會失去應當有的禮節。

     由于他們如此平穩,如此正常,我一下子變得拘謹。

    我想使自己也冷若冰霜,想使自己也不失從容,但我怎麼也做不到。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而他們才是正常人。

    對呀,你敢說你畢生當中從來沒有心理失常的時刻麼?敢麼?!假如真的沒有失常,那麼你正常的時刻在哪裡? 我又嗅到了那遙遠的,從李覺那裡飄來的精神暴力的氣息。

    當時,那也正是李覺的精神能力。

    但我已經不再流淚,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下了樓,沿着一條花徑步出院區。

    在一叢玫瑰面前,我站住了腳,我和它們很近很近。

    我在想李覺,他正藏在花叢中。

    我們曾那麼接近于相認,最終并沒有相認。

    莫非人和人永遠不可能完全溝通,一旦溝通了,一個人也就成了另一個人的重複。

     哦,我相信李言之不再是李覺了。

    李覺是惟一的,而李言之和李言之們,則擠滿了這個世界。

     回到單位,書記仍在辦公室忙碌,面前有一大堆材料,他握着一管筆苦思其想。

    我路過他門口,他叫任我,說:“醫院來病危通知了,老李怕是不成了……唉,明天你一早就去守着他,有情況随時告訴我。

    我一空下來,立刻就趕去。

    ” “下午我在他那裡,他還蠻好的呀。

    ” “是的,就是現在他也神智清醒,坐在沙發上。

    但是醫院講,他說不行就不行了,快得很。

    電話是剛剛來的。

    ” 我看見他正在起草悼辭,是上頭讓他“做點準備工作”。

    面前放着李覺的簡曆,從組織部借來的。

    我拿過它細細看着: 李言之,1932年5月生于江西贛州,男,共産黨員;1945年9月至1950年3月在某某學校入學;1950年3月至1958年7月在某某中學入學,1958年7月至1962年10月在某某大學入學,1962年10月至1965年8月在某某大學任教;1965年8月至1979年4月在某某研究所工作,曆任:…… 簡曆精确而細密地列出了李言之每一個足迹。

    但是,沒有任何生病入院的記載。

    也許是什麼人拿掉了,也許他根本沒住過院。

    他的一生被濃縮成薄薄的兩頁紙,我想起來,我所見過的、擺滿整整一面牆的鐵皮檔案櫃裡,放着無數這樣的檔案,切削得這樣整齊劃一……我蓦地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一間小屋裡看見過的骷髅,他也被縮減成骨架了。

    啊,關于人的兩頁薄薄的紙,絕不是人! 淩晨,我趕到醫院,李言之已經去世了。

    擔架車從病房裡推出來,将他送到我早已熟悉的地方去。

    一面雪白的布單蓋住了他,隻有頭發露在外面。

    那位護士說:“他一根白發也沒有呢……” 我看去,果然,李言之滿頭烏發,如同青年人一樣。

    我不由地想起,二十多年前,蘭蘭就驚叫過:“你有白頭發了。

    ” 我跟随在擔架車後面,走過長長走道,繼而來到樓外花徑上。

    在清晨冰涼的空氣中,在閃爍着滴滴露珠的花叢跟前,我猛烈地想念李覺,我呼吸到我的少年時代。

    李覺說過,生命不滅,它隻是散失掉而已……此刻,他也正像他說的那樣,正在散失。

    我從每一片花瓣上,從優美彎曲着的屋檐上,從驟然飛過小鳥身影上,甚至從正在夢中的、小女兒顫動的眼睫上……都認出了李覺的生命。

     呵,人是人的未來…… 而我,隻能是此刻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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