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而他卻是我們的英雄。
這個英雄危害着我們兩國正在發展着的健康關系。
到了那兒,我忽然聽說這小子已經死了。
我心裡頓時感激不盡。
這小子真他媽偉大!我不是說他活得有什麼非凡表現――我的任何一個士兵都可以幹得跟他一樣棒,我是說他死得偉大。
我站在崖頭,摘下那該死的帽子望着海水。
我心想:他要是我兒子該多好!我愛他。
是的,我這一輩子隻愛過兩個人。
一個是聯邦海軍的雷頓将軍,他打敗過我兩次,而該死的我隻打敗過他一次。
另一個就是這個叫做“瑪魯”還是“亞魯”的小子。
此外,我把剩下的一點愛,獻給我的妻子,感謝她為我生下一個小少尉……“
鳳尾山官兵們要打撈亞魯瑪納的遺體,上将不許。
叫道:“讓他呆在那兒吧!撈上一把骨頭,人家跟咱們要,怎麼辦?”
于是,就在貼近海水的地方,為亞魯瑪納修築了一座沒有遺骸的墓,墓前聳立一面巨碑,每當漲潮時海水都要淹掉它“而退潮時,墓碑便立于海平面。
人們說不清楚,它究竟是站在海上還是站在陸上。
這可是兩種不同的境界,兩種都大得沒邊兒。
李天如走到崖邊,憑欄而立,将那墓址指給白霖看。
此時,正是退潮,墓碑被夕陽燒得火紅,海水平靜地托舉它。
白霖凝望片刻,驚奇地問:“它的造型為什麼那樣奇怪?”
“看出來沒有?墓碑實際上是一枚火炮的巨型彈丸,完全是金屬鑄造的,隻不過放大了幾十倍。
它和真正的彈丸一樣,上面也有彈帶、彈種符号、彈重标志等等。
唯一不同的是,彈體上半部镌刻着他的名字。
”李天如笑一下說,”亞魯瑪納和我同兵種,都是炮兵。
我們對他,比對别人有更多的理解。
那一天,他是抱着彈殼跳海的,不是彈頭,因為彈頭已經打完了,陣地上隻剩下堆積如山的炮彈殼。
我想,所以他們才在他的墓碑上安一個大彈頭,因為這才使他完整。
假如他當年是抱着彈頭跳海的,那麼,他們就該給他墓上安一個大彈殼。
彈殼的造型可遠不如彈丸那麼好看。
彈丸在造型方面是一個典型的流體,跟念頭那麼美麗。
而彈殼是靜态的,看上去麼――說好聽點,是莊嚴;說難聽點,傻極了!”
“你們真幽默。
”白霖吃吃地笑。
“我們一點也不幽默!”李天如回答她,“相反,我們總是太認真了。
”
最後一句話,李天如是在說他自己。
幾年前,李天如從炮兵學院進修回來,分配到鳳尾山炮台任上尉連長。
他在學院研讀戰史時,發現了亞魯瑪納其人其事,為之激動不已。
一旦到任,他立刻去看亞魯瑪納墓碑,在那裡伫立了很久。
大海呼呼漲潮,淹沒了墓碑的一半,他自己半截身子也站在海水裡,與他的異邦戰友默默相認……晚點名的時候,他問了問炮手們,竟然有一大半不知道亞魯瑪納是那一年戰死的,還有些炮手以為“亞魯”是一個人,“瑪納”是他的夫人。
他大為驚詫,人們的遺忘太快啦,而誤解要比遺忘來得更快。
他難受至極,忽然想到,應該讓亞魯瑪納複活,讓他的生命被傳遞下去。
李天如一直固執地認為:亞魯瑪納身上有一種軍人獨有的單純品格,有一種最深厚、最愚昧、最悠久的精神特征,那就是把戰争視做自己的特權。
相隔千裡之遙,一旦聽到戰場上的呼喚,便擲下一切撲上去,甚至祖國在身後喊他,親人在邊上拽他,他也義無反顧。
他沒有家鄉沒有祖國,獨獨歸屬于戰争。
這種單純品格,從遠古時的方陣一直遺傳到今天,現在就葬在一枚彈丸下面。
李天如要讓亞魯瑪納成為炮台一員,永遠不再失散。
既不讓炮台失去他,也不讓他失去炮台。
于是,他要求每天晚點名時,都點到亞魯瑪納,全連齊聲高呼:“到!”
警備區司令部得知此事,立刻責令他停止。
我們自己不缺乏英雄,不需要将一個外籍人士置于我們之上,這太過分了。
會使人想到許多不該想到的東西。
還有人雄糾糾地質問:背叛祖國的人還要授予他榮譽麼?雖然他不是我國叛徒,卻是别國叛徒。
當我們肯定别國的叛徒時,也意味着容許這種行徑,獎勵這種行徑。
人們就會為了背叛找出各種各樣理由,背叛也就成了光明磊落的事了……
恰巧,亞魯瑪納所在國的總統到我國訪問。
鳳尾山是沿海著名勝地和古戰場,訪問安排中的一項,就是觀賞炮台。
那一天,李天如率全體炮手進行操炮表演,末了,全連聚成方陣,開始點名。
當點到“亞魯瑪納”時,全連震天價吼出“到!”……總統激動得發顫,高舉手杖哇哇地叫。
而他夫人則背過臉去,不顧國賓身份,抽抽噎噎地哭了。
總統和夫人站在夕陽中,望定大海,直到日落。
他們沒有想到,一個數千年泱泱大國,竟然将他們彈丸島國中的一人,置于那麼高的地位,給予那麼高的尊重。
訪問結束。
在簽約時,總統作出了使我方意外的讓步。
大家都明白是什麼原因,但是大家都不觸及它。
李天如的行為,也就被默許了,成為鳳尾山炮台每天必行的鐵律。
李天如自己知道,假如不是總統光臨,亞魯瑪納将會繼續被遺忘。
隻是由于政治利益上的需要,他的行為才僥幸保持下去。
而他的本意,與他們的用心,與那一紙協議,甚至與總統的激動,都完全無關!……
“這才是真正的幽默,”李天如說:我們都在高喊亞魯瑪納,可是各自處于不同目的。
我不否認,就連我的炮手裡,也有些人是傻喊一氣,就像喊立正稍息一樣……後來,我把那聲長呼――亞魯瑪納,隻看做是我個人的心聲,就像喊我的名字!你能夠理解吧?
5
白霖點點頭:“我能理解你……”她動情地注視李天如,神情跟她剛才看夕陽時一樣。
“我也能理解那位總統。
”
“差點忘了。
你知道總統閣下為什麼那樣激動嗎?我查過他的履曆,他反對他們國家那場租賃出去的戰争。
而且,他當過兵,也是炮手。
”
“我再補充一點吧,”白霖溫存地,“你們組成方陣屹立在海灘,背後就是浩瀚無邊的大海。
夕陽照耀着你們,你們和大海重疊在一塊你們頭上的鋼盔跟夕陽一樣高,一樣亮。
你們的口令聲在海面上跳躍,每一個小夥子站得都那麼棒!……呵,真是美極了。
你們身處其境,感覺不到那種美,而剛剛到這的人,一下子就會被迷住。
”
“可是,那群笨蛋卻卻在呆呆地看你。
”
“就連你的口令,也沒能把他們目光鎮縮回去。
”白霖得意地笑了。
稍頃,低聲說,“隻有你拿背影沖着我……”當時,白霖用一個個念頭去扳他的身子,也沒把他扳轉過來。
山下已是一片黑暗,隻有鳳尾山頂金光閃耀。
夕陽從海平面下照耀着它,但光芒正一寸寸地縮小。
現在看山下,已經和大海一同融進黑暗中了。
李天如與白霖猶如站立在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光的小島上。
“山下已經入夜。
”李天如說。
“我看到了。
我該走了。
”白霖卻站着不動。
明顯的,是在期待着什麼。
緩緩垂首,合目,身子有點不穩。
李天如伸出大手扶住她,不安地:“白霖……我們是在陣地。
”
“你可以叫我‘夫人’!”白霖略含羞怒,将絲巾纏緊脖頸,跺一下足,扭頭而去。
李天如跟上她,兩人保持幾尺距離走到營門前。
白霖歎道:“說心裡話,真想看看那門巨炮,隻看一眼就走。
”
“今天不行,請你明天來吧,我給你留一個最好的位置。
”
“今天真的不行麼?”
“不行!”
“用一個消息來換取你的同意,也不行麼?”
“什麼消息?”
“亞魯瑪納的消息。
”
李天如驚愕地看着她,現在才知道她不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也不是一個普通遊客。
她似乎深藏着某些用意,并為此而來。
“你在說什麼?”
“我和我爺爺三個月前就來到珍珠大酒店了,我們這次觀光,簡單地說,就是為了親眼看一看巨炮,還有亞魯瑪納。
你們鳳尾山炮台要開放,海外報紙早有報道,報紙至今還抓在爺爺手上他認識亞魯瑪納……”
“他為什麼沒來?”
“他可不像我這麼沖動。
他苦等了幾十年的事,已經有足夠的耐性了。
他也跟你們一樣,有自己的原則。
他願意等到明天,坦坦蕩蕩地走上山來。
我想,他今夜會通宵不眠,座守天明。
而我不行,我沒他那份耐性,我想搶在爺爺前頭,看一看那門巨炮。
看看它是什麼樣兒,為什麼爺爺如此着迷。
可惜,我忘了來的目的,被其他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