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怎麼雇人答卷,信鴿帶題,再飛回考場過程全說了。
朱元璋又把目光掉向了楊憲,楊憲連聲說他有罪,罪在不赦。
朱元璋問:“你有什麼罪呀?你幫你外甥舞弊了不成?”
楊憲說:“啟禀皇上,臣有失察和管教不嚴之過,我妹夫望子成龍心切,幹出這等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事來,臣深感有負天恩,自請處分。
”朱元璋不理他,又轉問錢大:“你舅舅家的信鴿非同小可呀,既可飛進号舍把考題帶回你舅舅家,又能把别人答好的卷子帶回考場,真是煞費苦心啊,這一切都是誰的主意呀?”
錢大頹了:“我該死,皇上說的都對,這都是舅舅的主意呀。
”
看着楊憲的樣子,李善長大為不忍,皇上盛怒,他又不敢求情,胡惟庸附他耳畔悄聲說:“楊大人為了外甥考個功名,把一生都毀了,得不償失。
”
李善長沒有作聲,他在考慮朱元璋會不會對他有微詞?楊憲與李善長一向過從甚密,對此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等待朱元璋對楊憲降旨發落,不料朱元璋長歎了一聲,站了起來,說:“我們到後宮去看看。
”
衆人莫名其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朱元璋先下殿,群臣隻能跟着。
楊憲卻伏在地上不敢動,朱元璋回頭說:“楊憲也來。
”
楊憲戰戰兢兢起身。
楊憲被殺
大概臭味太重,大臣們随着朱元璋一到後宮太監院小角門處,都用手捂起了鼻子。
人人忐忑不安,靜等着禍事到來。
原來幾天前雲奇的“收獲”就令朱元璋龍顔大怒了。
那天,雲奇把花一錠銀子買來的兩桶泔水擺在太監後角門處,正好旁邊立着警戒宦官的那一塊鐵牌子,上書醒目大字:内宮幹預朝政者,斬不赦。
雲奇引着朱元璋來到木桶前,雲奇叫小太監揭去桶蓋,朱元璋伸手拿起桶裡的長柄勺子攪了一下,舀起一勺看着,盡是魚肉之類,不免心疼、氣憤。
他氣得丢下勺子,問:“這是從楊憲家弄來的泔水?”
雲奇說:“是,陛下,還弄嗎?那個出泔水的髒水道我花銀子包下來了。
”
“這就夠了!”朱元璋背着手走了幾步,又命令雲奇接着去弄泔水,挨門挨戶地掏,二品官以上一個不漏。
于是有了今天後角門這一大排臭氣熏天的大桶。
人們一到,嗡一聲飛起一群蒼蠅,幾乎是遮天蓋地。
朱元璋卻忍着沒有捂鼻子。
他把衆大臣領到了角門處十幾個大桶跟前。
令人驚異的是,每個桶上都挂着一個白布條,上面寫着人名官銜,第一個是楊憲,陳甯的也在,連李善長、費聚、陸仲亨的都有。
朱元璋下令把桶蓋打開。
幾個桶蓋被小太監打開,扔到地上。
朱元璋又下令,衆臣排成一隊,從每個桶跟前走過去。
李善長為首,大家不得不圍着泔水桶走了一圈,個個膽戰心驚。
朱元璋說:“這就是各位家中扔掉的泔水,真正的朱門酒肉臭!朕該對你們說什麼呢?朕如果招來那些吃不上飯的饑民來看看,看看這些顯赫官員、豪門旺族是怎樣驕奢淫逸、暴殄天物,他們會怎麼樣?”
李善長好不沮喪,隻得說臣知過了。
朱元璋幾乎是新老賬一起算,他說很替他難過,他是首輔,一處房不夠,要建兩處三處,要和皇宮比高低!為了一己之利,甚至違反法令,借用三百個士兵為他服勞役,他質問李善長,你就帶這樣的頭嗎?
李善長跪下去。
朱元璋說:“楊憲,你還有什麼可說嗎?”
楊憲跪下說:“臣罪該萬死。
”
朱元璋說:“何須萬死?一死足矣!朕不得不借你人頭整饬朝綱了,我們剛剛立國才三年,你們就忘了元朝亡國之教訓,朕的江山豈能敗在你這樣的蠹蟲手上?”他回頭叫:“來人,把楊憲抄沒家産立即處死,剝皮實草,就在午門外示衆。
”
楊憲已癱在了地下,大臣人人側目。
朱元璋又格外開恩:“那個錢大,年幼無知,錢萬三也是愚昧無知,都免死吧,将禦賜的為富而仁匾收回,沒收全部财産,隻留夠他活着的土地,這也算寬大為懷了。
”
往日煊赫無比的楊府立刻如湯澆蟻穴一樣亂了營,頓時哭聲震天,抄家的羽林軍神速趕到。
整個一條街封鎖了,羽林軍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赫赫楊府,從院外即可聽到女人的号哭聲和官兵的大呼小叫。
由胡惟庸當欽差的官府正派員查抄楊憲的私宅。
滿院子雞飛狗跳,男男女女被分别圈在宅中不同的院子裡,不準走動。
胡惟庸在大門口影壁牆前,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監督下面的人查抄,一道道門都糊上了封條。
楊希聖也在人群中。
他因為未婚妻的事開罪了皇上,又受錢大舞弊案牽涉,本來他也是難逃死罪的,不知是朱元璋疏忽了,還是另有用意,楊希聖的處分隻是逐出京城,永不叙用,而且特旨,讓他帶着美麗的未婚妻一起走,這連他自己都大感意外。
隻有胡惟庸明白,朱元璋生怕因小失大,如果殺了楊希聖,萬一史官們不平,日後在史書上寫上一筆,朱皇帝因奪臣妻未成而借故殺人,這是千古抹不去的恥辱,朱元璋在别的事上嚴酷,事關名聲,他甯可寬容些。
抄家、查封接近尾聲,胡惟庸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向衆人宣布,元兇楊憲已伏誅,各房可帶自己的衣物各走各的,但不準帶走金銀細軟和珠寶。
一旦查出,必嚴辦。
此令一下,圈着的人們散開,男找女、幼尋長,亂成一團。
一個軍官走到胡惟庸面前,說:“錢萬三父子押來了,去蘇州、甯國、廬洲各處查抄家産的人準備出發了。
”
“讓錢萬三過來吧。
”胡惟庸吩咐。
士兵把錢萬三父子押過來,錢萬三忙拉着錢大跪下去磕頭:“罪民給老爺磕頭了。
”胡惟庸口氣頗溫和地說:“你惹了多大的禍呀,你父子的命倒是保住了,卻把當朝二品大員給毀了。
回去老老實實做人吧,别再招搖,草民就是草民,别存非分之想。
這次皇上對你網開一面,真是格外開恩啊!”
錢萬三順情說好話地說:“若不是胡大人護着,腦袋早搬家了。
”
“抄沒的單子呢?”胡惟庸從下屬手中接過一張很大的單子,看着,叫錢萬三:“你過來看看,有沒有遺漏?”
錢萬三過來看看,說:“都全了,都全了。
皇上開恩,還給留幾畝糊口田。
”
胡惟庸拿起筆來,把“廬洲老宅九十間、田三千二百畝”這一項一筆勾掉了,然後看了錢萬三一眼。
錢萬三眼裡立時熱淚滾淌,又跪下磕頭:“小人今生不報,來生當牛做馬也要報大人洪恩。
”
胡惟庸揮揮手說:“去吧。
”錢萬三拉着兒子走了。
楊家已解體成三三兩兩的小戶,各提着幾個衣物包裹逃難似地向着大門口走去。
胡惟庸看着士兵們逐個檢查着出院人的包袱,在衣物包裡亂翻着,有的發現了金銀,立刻扣下。
楊希聖和老母親過來了,楊希聖攙着顫巍巍的老娘,也挎着幾個包袱。
胡惟庸叫住他:“楊希聖,你過來。
”
楊希聖說:“罪官在。
”急忙拉老娘過來。
胡惟庸親自驗包,打開一個,裡面是一些衣服,再往下一探,手觸到滑溜溜、硬硬的東西,衣服下面竟有一大堆珠寶。
楊希聖吓壞了,馬上跪下了。
當一個士兵過來探頭看時,胡惟庸卻用衣服蓋住了,而且不等士兵看,早迅速地替楊希聖系好包袱,交還到楊希聖手中,說:“快走吧,好好做人,還是有起用機會的。
”楊希聖眼裡淌出淚來,說:“今後老娘不會凍死路上,都托胡大人福了,我替老娘為你燒香,祝你長壽。
”
胡惟庸擺擺手,親自送他母子到大門口。
殺雞儆猴
一場風暴過去了,權力炙手可熱的楊憲不但沒能如願以償地爬上丞相寶座,反倒丢了性命。
朱元璋很震驚,立國不久,就出楊憲這樣以身試法的人,不嚴加整肅,哪堪設想?
這天早朝時,朱元璋決定再次敲警鐘。
華蓋殿的禦座前新立起一塊銅匾,上面有朱元璋手書“設官為民”四個字。
淨鞭響過,朱元璋對站在丹墀下手持笏闆的文武臣僚說:“你們都看到朕新立的這塊銅匾了吧?設官是為了什麼?設官是為民,不是為了官。
”他環顧四周後說,“殺朱文正,殺楊憲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是壞榜樣,有人敢以身試法,仍然要殺頭,要剝皮實草。
”
停了一下,他從屏風上取下一大張紙,上面寫滿了人名、官職,他這幾年一共任命了郡縣官234名,派遣他們履任時,給他們羅、絹、夏布和銀子,連家屬都減半發給,這是曆代所沒有的。
為什麼?朱元璋希望他們有足夠的銀子來養廉,餓不着、凍不着,有田畝、有房子,有足夠的俸祿,仍然貪得無厭,那怪不得他不客氣了。
朱元璋又說:“天下初定,百姓财力很弱,你們對百姓侵害,就等于初飛的鳥兒拔它的翎毛,新栽的樹木動搖它的根。
朕要廉吏,也要能吏,廉能二者缺一不可,唯一不要的是貪吏、庸吏。
”
百官唯唯,大殿裡鴉雀無聲。
朱元璋問:“甯國知府陳灌來了嗎?”陳灌是他特旨宣來面聖的。
一個穿一身舊袍服的中年官員從殿外進來:“臣陳灌在。
”他沒資格站在丹墀下上朝。
朱元璋又問:“興華縣丞周舟來了沒有?”
周舟也從殿外台階下上來:“臣周舟謹見皇上。
”
朱元璋離了龍椅,走到陳灌跟前,扯起他的衣袖對衆大臣說:“你們看他這舊袍子,已經穿了好幾年了,從未做過新的,你們以為他是裝樣子的嗎?”朱元璋先後派了兩位官員下去私訪,陳知府家竟然家徒四壁,他的薪俸都周濟了貧民和念不起書的學子。
朱元璋又指着周舟說:“他才是個縣丞,官很小,可他離任調吏部當主事時,該縣縣民萬人聯名上書留他,朕又把他派回去當縣令,周舟的官雖小,卻是為國分憂的官……”
大臣們大多數垂着頭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