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臣的恩崇,是在示恩,也是給這位開國老臣留夠了面子,李善長豈可當真?
于是李善長又接連上了兩道泣血頓首、誠惶誠恐的辭官表,朱元璋終于在于心不忍地表白後,忍痛割愛,賜他榮歸故裡了。
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正月,李善長帶着家口回老家濠州。
長江邊上一溜十幾條大船整裝待發,帆也升起來了。
陳甯、詹徽、陸仲亨、郭興、費聚、吳桢等官員都來為李善長送行。
李善長站在碼頭上,衆官為他敬酒。
李善長眼含着淚,說:“老朽真不敢當,本來想悄悄走的,卻還是驚動了各位。
”
李善長心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失落感。
皇上明知他今日啟程返鄉,卻毫無表示,他本人不來,至少要隆重地委派一個欽差送上一程啊!最終皇上還是沒給足他面子,也叫這些朋友同僚們看着冷清,這是他心裡酸楚的原因。
郭興說:“丞相勞苦功高,平時待我們如兄長,你今日榮歸故裡,豈能不送?”
費聚說丞相才五十七,怎麼就不叫幹了?語中有不平之意。
陸仲亨用力踩了他腳一下。
李善長說自己老了,糊塗了,辦了些讓皇上不放心的事,此次歸鄉,當老守田園了,望各位好好盡職盡責,為皇上出力。
陳甯說:“說不定哪一天,皇上又會想起丞相的好處,一紙诏書召您回來呢。
”
李善長苦笑說:“不可能了,覆水難收啊,覆水難收。
”他把手裡杯中酒全倒進口中,正要告辭登船,有人喊:“皇上來了!”
李善長一驚,舉目望去,果見大路上黃羅大傘,鹵簿儀仗浩浩蕩蕩而來。
真的是朱元璋來送行了?他頓時感到少有的滿足和榮崇,甚至對方才心中的抱怨都有自愧之感。
朱元璋的大駕驚動了來送行的百官,都跟在李善長身後向朱元璋擁過來。
當朱元璋走下帝辇時,見李善長、李存義和送行官員俱跪于地上,便招呼說:“都起來,你們跟着跪什麼,你們和朕一樣,是來送行的呀。
”衆人起來後,朱元璋對身後的汪廣洋、胡惟庸說:“我和胡丞相、汪丞相是來送李善長履任,而非歸隐。
”
大家都有點愕然,你看我,我看你,難道又不讓他緻仕了嗎?
汪廣洋說:“李丞相将是中都的監修官。
”原來是這麼個官兒。
此前朱元璋已頒诏在濠洲興建中都宮城,他要把自己的故鄉也修成與金陵一模一樣的宮城,使故鄉披上皇家的聖潔之光,成為陪都,他今天送行時宣布李善長執掌中都修建之事,并說屈尊百室先生為社稷再出一把力,算是老骥伏枥吧。
這雖不是什麼大差事,又不可能與丞相相比,畢竟可以說李善長沒有完全回家養老,皇上總是給他找了個營生幹,也心滿意足了。
朱元璋又說:“你好好休息一陣,說不定哪一天,你還得回來為朕出力呀!”這話雖不可認真,聽起來也舒服。
胡惟庸捧上了大印,李善長接任後說:“謝謝皇上大恩,這叫李善長倍加惶恐,隻有鞠躬盡瘁為國盡力了。
”
朱元璋把他拉到一旁,親熱地說:“還有件事要借丞相大名呢。
”
李善長說:“皇上請明示。
”朱元璋說他從前就相中了常遇春的女兒,想聘為朱标的太子妃,沒想到常遇春會猝死,就沒來得及下定。
朱元璋想請李善長充當這個媒人。
李善長心情大為改觀,他笑着說這是皇上看得起他,豈有不願之理。
他此行正好去常遇春老家,就按禦旨下定。
幾個太監在雲奇帶領下擡上了兩口紅箱子,朱元璋說:“這是聘禮,請帶上。
”對于李善長來說,今天是不快的日子,卻意外地得到了補償。
老進士劉三吾
轉眼間會試也結束了,舉世矚目選拔狀元的殿試在華蓋殿隆重舉行,從朱元璋起,大臣們全穿上了大典的吉服,華蓋殿裡外張燈結彩,喜樂奏鳴,鐘鼓之聲悠揚,南京城如同過節一樣洋溢着喜悅氣氛。
劉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名單及考卷,說:“啟禀陛下,下面要上殿來廷試的是會試中二甲的第一名傳胪。
”
朱元璋拿起那張差不多有一丈長,三尺半寬的宣紙卷子,先看糊名處,不禁念出聲來:“楚方?又是他?”
劉基說:“正是那個給皇上呈上珍珠翡翠白玉湯的舉子,他的才學不古闆,立論又振聾發聩。
”朱元璋看了看卷子不禁大加稱贊:“楚方果然才學出衆,這文章寫得不落俗套,我曆來不喜歡因襲。
”
朱元璋傳谕,宣楚方上殿。
劉基親自站在丹墀上喊:“宣會試二甲一名傳胪楚方上殿!”這喊聲一遞一傳地傳出去,喊聲餘音久久不散,一時鐘鼓和樂聲大作。
少頃,明眸皓齒無比端莊的楚方玉款款上殿來,她的風度吸引了殿下群臣所有的目光。
在衆人矚目下,楚方玉站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滿心歡喜,竟破例地開了句玩笑:“傳胪今天不是來獻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吧?”楚方玉笑笑說,珍珠翡翠白玉湯不過是果腹之物。
今天想在聖上跟前說的是一味藥。
“一味藥?”朱元璋不解,衆人也都不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