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不知深淺。
随後他呈上了厚厚的一本賬目,那是中都的賬目,他說臣不敢擅專,請皇上過目。
朱元璋說:“你太小心了,朕是你的賬房嗎?”說得很有風趣,卻透露着信任。
朱元璋大笑,李善長也笑。
二
劉基的青田老家依然是水綠山青的幽靜所在,當年劉基常常垂釣的溪水邊,如今又支起了釣竿,但劉基卻并未專心垂釣,他坐在樹陰下,卻在擺卦,大概這不是一個好卦,很鬧心的樣子,呆呆地望着遠山出神。
他聽到了草叢中有腳步聲,便扭過頭去。
他兒子劉琏領着宋濂來了,說:“父親,宋伯伯來了。
”劉基忙站起來,說:“哎呀,安遠縣的父母官來了,有失遠迎呀。
”
宋濂很羨慕劉基,他多好,比宋濂還小一歲呢,卻獲準回鄉頤養天年,宋濂當着七品芝麻官,還得天天升堂辦案,替皇上收稅。
沒等劉基回答,宋濂忽見他在擺卦,便打趣地說:“你已是無官一身輕了,還擺什麼卦呀!”
“沒聽說嗎?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呀。
”劉基說,近年來文字獄越來越兇,多少文人因為一首詩犯了皇上的忌諱丢了性命。
李醒芳給皇上畫像,在上面題的“體法乾坤,藻飾太平”不也差一點殺頭嗎?
“這麼說,老兄是為自己打卦了?”宋濂坐下來,搖着扇子,有點奇怪,他可是從來不為自己占蔔的呀。
“這次破例。
”劉基說,“方才釣魚,出了奇事,咬上鈎的本是一條小青魚,卻把一個吃小魚的大魚一起釣了上來。
”
“這有何奇!”宋濂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更有童子張網以待呀。
世上的事,本是如此的。
“我的預感不是太好。
你看,我搖出個噬嗑卦。
”宋濂“哦”了一聲,湊過去看他畫在沙土上的,說:“有牢獄之災?”
劉基說:“是呀。
此卦經卦為震,上經卦為離,故說震下離上,震為雷,離為電呀。
”
宋濂也認為不好,這是雷電交合之象。
劉基說,噬嗑,是指口腔裡有東西嚼合,噬是嚼,嗑是牙齒咬合。
遇此卦,利于訟獄之事,雷能動物,電能照明,有牢獄之災,卻又不至于怎樣。
“這卦可是空穴來風。
”宋濂說,皇上也好,仇人也罷,早把一個鄉下老頭忘了,誰會抓他?
劉基隻就卦象而論。
他提醒宋濂,這是六三,說是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
這是噬嗑卦的第三爻,人吃臘肉因為嚼不爛,咀嚼時間長,臘肉沒下肚便嘗出來有毒了,所以僅僅是小災,不是大禍,但畢竟有災。
宋濂不信,要他再重打一卦,一定大吉。
劉基收起了制錢,說:“這豈能像釣魚?釣不着再下釣餌?”
三人都大笑起來。
劉基沒看到漂子動,随便提竿,底下很沉重,忙用力扯,意外地釣上一條二斤多重的鳊魚,怎麼也扯不上來,劉琏拿抄網去撈,才幫了忙。
宋濂說,這真是一條倒黴的魚。
劉基問起他的縣官當得怎麼樣?沒有胡惟庸和陳甯的酷吏之風,縣令也當不好。
宋濂倒有幾分自得,鄰縣抓了兩個盜賊,送回到安遠縣來,鄰縣縣令十分不滿,因為本縣盜賊不在本縣作案,專門去盜别的縣份。
劉琏也知道這事,一審那賊,你猜怎麼說的?他們說,宋縣太爺太老實,為人又慈善,若在本縣偷搶,上面怪罪下來,他要丢官的,那安遠縣下一任知縣不知是個怎樣的刮地皮角色呢!所以不給他添亂。
劉基哈哈大笑,真是什麼人有什麼福分!
兒子忽然又叫:“咬鈎了,咬鈎了!”
劉基急忙去提竿,又釣上了一條半尺多長的鳊魚來。
宋濂說他來得真巧,又有下酒的菜了。
劉基乃信口吟道:“釣得鳊魚不賣錢,瓷瓯引滿看青天。
”
宋濂拍手稱道,确是好詩,有時絞盡腦汁,不一定湊成佳句,信手拈來的卻往往字字珠玑。
劉琏說他父親常常在這兒坐一整天,一條魚也釣不着,看着别人下網捕魚,他又生氣。
“那當然。
”劉基說,“孔子早就說過,釣而不網,釣魚是君子,下網捕撈就太貪心了。
”
幾個人又都大笑起來。
劉基扔下魚竿,壘起三塊石,吊上一鍋水,江水煮江魚,他總不忘備好酒。
劉琏過來點火。
劉基對宋濂說:“反正你沒事,陪我到談洋走走如何?”
宋濂問:“哪個談洋?是與福建接壤的談洋嗎?”
劉基點點頭。
“去那裡幹什麼?”宋濂不喜歡去那裡,談洋曆來是鹽盜聚集的黑地,方國珍當年就是借談洋之地造反的。
劉基說那裡現在也不消停,他打算奏準皇上,在談洋設立巡檢司,以防盜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