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多久都行。
”
“那你白養着我不是虧了嗎?”
“我朱元璋仰慕你非止一日了。
”他從寬袖裡抖出一張畫像,在達蘭面前展開,“你看,我費盡心機,弄到你的畫像,每天都要虔誠地看上一回,過去隻是非分之想,這次有緣,朱元璋願終生服侍你。
”
這倒令達蘭很意外,臉色平和多了,她想了想說:“我知道,你不會放我回武昌的。
不過我提個條件,你能答應,我就随你回金陵。
”
朱元璋說:“你提什麼我都答應。
”達蘭的條件夠苛刻的了:“安排一處靜室,準許我為陳友諒守三年孝,到服滿時再說。
”
朱元璋一口應承:“我答應,這不是什麼難事,我朱元璋雖然仰慕你,可絕無勉強的意思,隻要你不願意,我永遠不存非分之想。
”
攻守之道
帆樯如林的江面上,朱元璋大樓船格外威風,這是奪了陳友諒的龍鳳船改造成的。
朱元璋正率得勝之師返回金陵,浩浩蕩蕩的船隊順江而下。
在樓船頂上,朱元璋與劉基悠閑地弈棋,吊着傷臂的郭甯蓮在一旁觀戰。
劉基執白,他把四個白子連成了一條線。
朱元璋說:“哎喲,你一連成棍子,就有十口氣了,接成棍子氣最長啊。
”劉基一指右角的兩個棋子,說:“我這無憂角才更厲害,我是占了地利的。
”
朱元璋下了一個黑子,說:“我下這一個夾,你這兩個子已無法逃生。
我這棋局是金角銀邊草肚皮,我靠地利,更靠人和。
”
劉基說:“這次的鄱陽湖大戰,我們最終憑什麼取勝?講天時、地利,我們都在下風。
自古以來,水戰不得天時、地利,不可能取勝。
周瑜破曹,就是借風水之利,陳友諒強大水師占據鄱陽,處在上遊,先得地利,人家是在等我們來攻,以逸待勞,又占優勢,結果卻一敗塗地,這是好多人百思不解的。
”
朱元璋品着茶說:“先生一肚子煩憂,戰前為什麼不說?”
劉基笑笑,道:“那時說了,會動搖軍心,挺也得挺着,心裡卻在打鼓,沒有穩操勝券的把握。
當時主公心裡不懼嗎?”
朱元璋道:“古人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們是靠人和取勝。
陳友諒雖人多勢衆,卻上下不同心,各懷心腹事。
他對部下刻薄,又是遠征疲憊之師,剛剛圍困洪都三個月,又來迎戰我二十萬大軍,能無怨言嗎?”
劉基道:“鄱陽一仗得勝,本不應給敵人苟延殘喘之機,為什麼不直下武昌,反而班師回金陵?等到武昌養精蓄銳後,豈不難攻了?”
朱元璋道:“兵貴無常勢,本可以一鼓作氣打下武昌,但此時我軍過于疲勞,不是銳氣正旺時,敵人也一定估計我會直下武昌,我返回,且已放出風去,傷亡過大,要休整半載方能恢複元氣。
這一來,他必松懈鬥志,我們回金陵,要大賞有功之人,連士兵也都要從打勝仗中得到好處,下次誓師再來,不是猛虎下山一樣嗎?”
劉基很服氣,稱朱元璋把孫武子的兵書用得活了。
胡惟庸躊躇滿志地坐在後面一條普通船的甲闆上。
艙中布置得很華麗,已經穿上重孝的達蘭坐在艙中,眼望着外面滾動的江水。
到現在為止,劉基、郭甯蓮都不知達蘭随軍回金陵的事,瞞得鐵桶一樣。
朱元璋座船上,一盤棋的殘局還擺在那裡,劉基已不在艙面上,朱元璋站在帆篷下,回眸望着相隔不遠的另一條船,看得見胡惟庸坐在船頭。
劉基多少有點疑惑,胡惟庸不守候在朱元璋跟前,很可疑,他有什麼不能告人的秘密嗎?必定與朱元璋有關。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郭甯蓮打破了朱元璋的思緒。
朱元璋移開視線說:“你看,陳友諒花了這麼大力氣修造的高大樓船,現在都成了我的水師了。
”
郭甯蓮發現胡惟庸在另一條船上,就說:“很奇怪呀,胡惟庸怎麼沒在咱這條船上?他可是你寸步不離的人啊。
”
“有雲奇就行了。
”朱元璋說,“胡惟庸如今是行中書省的郎中了,不宜當侍從。
”
“你不說我倒忘了。
他這次泾江口一行,回來你給他升了兩級。
”
“他的功勞可太大了,”朱元璋說,“他趁亂在敵營中散出陳友諒死訊,一下子弄成個樹倒猢狲散的局面,我們省了很多力氣。
”
“功勞不止這些吧?”郭甯蓮語帶諷刺地說。
朱元璋轉移話題:“也不知藍玉到沒到鎮江,他總算去相親了。
”
“你對藍玉夠特别的了。
”
“是啊,愛屋及烏啊!他是和常遇春一起來投奔我的,又是親戚,從常遇春那邊論,我也得多關照他呀!”
“可我看藍玉并不高興你為他擇婚。
”
“我怎麼沒看出來?我看他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這等于是我當大媒,我還從公庫裡撥五千兩銀子給他,誰有這個殊榮?”
“投這麼大本錢,不賺點什麼,不是太虧嗎?”
朱元璋怕再說下去露馬腳,便用笑聲打斷了談話。
淚灑揚子江
與朱元璋班師同時,在同一條江上,一條船在江中向下遊行進,艙中坐着換了民裝的郭惠和她的丫環曉月,船夫搖橹聲咿咿呀呀地響,江水無聲東流,她們正向鎮江方向駛進。
曉月說:“小姐這麼一走,老夫人不定會急成什麼樣子呢。
唉,将來都得怪罪到我頭上,不揭了我皮才怪。
”
郭惠說:“原來你關心我娘是假,怕你自己挨鞭子才是真的。
”
曉月說:“其實……我不該說的,到了鎮江又能怎麼樣?那個負心漢還能回心轉意嗎?”郭惠不耐煩地說:“你閉嘴吧,不知人家心裡煩不煩。
”郭惠做夢也想不到,在同一條江上,她的心上人也正乘坐着一條官船,泛舟東下,隻不過演繹着不同的悲喜劇罷了。
藍玉乘坐的是大帆船,又是順風順水,船速很快,不斷把漁舟、民船甩在後面。
脫去了盔甲的藍玉臨風站在主帆前,眺望着兩岸移動的青山、綠樹,佛寺、寶塔,滿肚子惆怅,他将要去拜谒他的老泰山傅友文,還有叫他提不起興緻的新娘子。
一個侍衛從艙下升上來:“都督,開飯了,有新鮮江魚。
”
“我不餓,不吃。
”藍玉懶懶地說。
侍衛愣了一下,說:“你上頓也沒吃呀。
”藍玉擺了擺手,道:“别啰唆了,餓了我自己會吃。
”
臨時雇的搖橹的船工悄悄問一個侍衛:“從打開船,你家相公臉上就沒開睛。
這到鎮江去幹什麼,莫非去奔喪嗎?”
“你該死呀!”侍衛低聲吓唬他說,“我們老爺是去相親,下定禮,你敢胡說八道!”搖橹的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叫你多嘴!”
已是傍晚時分,長江上霧茫茫一片,偶爾有螢火蟲一樣的亮光在過往小舟上閃爍。
看江北面出現一片燈火,丫環曉月問艄公:“那是什麼地方?”
“瓜州啊!”艄公說,“離鎮江很近了,隻是夜晚不好走,問問你們小姐,我們在瓜州過夜行不行?”
郭惠已經聽到了,從艙裡走出來,說:“就依你,搖到岸邊。
不過不用去投宿,我們在船上将就一夜就是了。
”
老艄公說了句“也好”,便咿咿呀呀搖向北岸。
藍玉所乘坐的大官船如飛馳來,距離郭惠的船已相去不遠,隻是彼此并不知道。
到了瓜州渡,在衆多大小舟船中,郭惠的小蘆篷船擠了個地方停下,艄公和曉月上了岸,曉月關照郭惠說:“小姐,我去買吃的,你可哪兒也别去呀!”
郭惠說:“你去吧,我能上哪去。
”曉月和老艄公上岸後,消失在人群中,碼頭上人來人往很熱鬧。
郭惠閑得發慌,便走出艙來,站在船前看鄰船的船主擡着大秤在賣魚,不時與買主讨價還價。
忽然她受到了劇烈的震蕩,小船亂搖亂晃,她險些被晃倒,連忙扶住蘆篷的門柱子。
對面大船上散射過來的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便擡起一隻胳膊擋着光。
她逐漸看清,是一條點着無數大燈籠的官船,正向岸上停靠,又恰恰停靠在小船的右側。
郭惠決定回艙裡去,一隻腳已經踏到梯子了,忽然驚愕地停住,她看見,每個大燈籠上都有副都督藍的字樣。
她用手捂住狂跳的心口,踮起腳尖張望,藍玉不是升了副都督嗎?難道是他?對了,他在信裡不是說,他近日要帶聘禮到鎮江去相親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她此行就是趕到鎮江去見上他最後一面,當面鼓對面鑼地問個明白,也就死了心,沒想到在這裡猝然相逢,她反倒有點張皇不知所措了,不知是喜是憂還是懼。
官船上人聲嘈雜,侍衛和随從們頻繁上下。
郭惠在船上搜索着,企圖發現她所要找的人,卻沒有。
她鼓足了勇氣,問站在船舷邊的一個士兵:“請問,這條船是藍玉将軍的嗎?”
那士兵很驚訝:“是呀,你認識将軍?”
郭惠急切地問:“他在嗎?”
“上岸去了,”那士兵說罷不再理睬她。
她的心怦怦跳着,回到小船艙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像長草了一樣。
小小的舷窗開着,正對着對面大船,那裡也有一扇窗,艙中無人,綠色的窗帷随風擺動着,艙中豪華陳設曆曆在目。
郭惠坐在窗前小桌旁,手托香腮出神。
忽然她聽到了對面有說話聲:“請都督用茶,晚餐一會就到。
”
郭惠激靈一下,舉眸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