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了。
”
“稱王與不稱王,各有利弊,我還沒有想好。
李善長、陶安、徐達、湯和,幾十人的聯名勸進表都遞上來了。
”
胡惟庸說:“這是天意。
天意賜予而不取,也是大不敬的。
”
朱元璋笑笑,他更關心的是達蘭那裡安排得怎麼樣了。
“我已把從前元朝行台禦史大夫福壽的宅第弄過來了,派了幾十号男女去服侍達蘭,這排場也不比她當大漢皇後時差呀!”
朱元璋叮囑他:“人家是驚弓之鳥,又是新寡,要好好待人家。
”
“主公盼了這麼久,才把她盼到手了,就這樣讓她守孝三年?”
朱元璋說:“我不過說說而已,那就由不得她了。
我顧及的倒不是達蘭從不從,她又不是個黃花處女,我這樣對她,已經是捧上青雲了,發點小脾氣邀寵,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
胡惟庸眨眨眼,問:“主公擔心的是大夫人、二夫人那裡不好交代,對不對?”
朱元璋笑了:“知我者胡惟庸也。
”
胡惟庸獻策:“如果主公稱帝就好了,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後宮廣置妃嫔,置它一千個也不為過,誰也不好說什麼了。
”
這話顯然打動了朱元璋。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胡惟庸料定說到他心裡去了。
他馬上鼓動朱元璋該去看看達蘭,以免人家有受冷落之感。
朱元璋聽後心猿意馬起來,便叫馬上備轎,又囑咐輕車簡從,胡惟庸當然心領神會,隻叫人開後角門,不驚動侍衛們。
幾乘轎子來到行台禦史豪宅前,打前站的雲奇對把門的人說了幾句什麼,大門開啟。
一片燈籠移近,簇擁着朱元璋的大轎進去。
朱元璋在第二進院子落轎後,騎馬的胡惟庸說:“主公自己進去吧,我們在門房那裡等。
”
朱元璋點了點頭,看看燈火通明的大廳,裡面靜悄悄的。
豪宅大廳裡幾乎成了靈堂,這令朱元璋很不快。
靠牆一張桌上供奉着:“大漢皇帝陳公諱友諒之靈位”,點着香,供着果品,達蘭穿孝衫,面無表情,見朱元璋進來,她也沒站起來。
朱元璋勉強露出笑容問:“這裡怎麼樣?滿意嗎?”
達蘭說:“這麼一所豪宅一個人住,像一個空曠的墳墓。
”
朱元璋說:“我是怕不安靜。
”
達蘭譏刺他花這麼大工本,會後悔的。
朱元璋說:“後悔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
達蘭凄然一笑,沒有解釋。
朱元璋告訴她,“要什麼,叫他們來告訴我。
如果感到寂寞,可以把你家人接來作陪。
”
“有我一個人當人質就夠了。
”達蘭冷冷地說。
“這你誤會了。
我是一片真心對你。
”
達蘭說:“你不要報償嗎?如果有,你現在告訴我。
”
朱元璋沉吟一下說:“我實在渴慕你,如果你願意,我會好好待你,陳友諒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陳友諒做不到的我也能。
”
“我已是殘花敗柳了,不敢承蒙錯愛。
”
“你千萬别這樣說,我對你的心蒼天可鑒。
”
達蘭問:“我若不答應呢?”朱元璋一時沒法回答。
達蘭說:“你可以殺死我,可以放逐我,對不對?”
朱元璋說:“我想我能感化你。
”
“用你的權力?我現在是籠中鳥,是你的階下囚,你想幹的事情肯定能幹成。
可是一個人心不在你這,給了你一個空殼,那有用嗎?”
朱元璋感到無比沮喪,他向外走的時候,達蘭連站都沒站起來。
朱元璋簡直受不了這種打擊,這是對他多年來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權威的挑戰和蔑視,幸而他隻栽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果是在文武官僚面前令他如此難堪,他會殺了她。
朱元璋受了冷遇,便出來坐在行台禦史豪宅院子裡聽雨亭的石凳上,仰頭望着蒼茫河漢出神,失落,自卑,更多的是頹喪。
胡惟庸過來察言觀色地問:“她不識擡舉?”
朱元璋悻悻地說,他不明白,陳友諒給了達蘭多大的好處、多少恩典,值得她如此為他守節。
胡惟庸勸慰他,過些天就好了。
他聽說,陳友諒救過達蘭的全家人性命,在家鄉為她家買了房子置了地,所以她感恩戴德。
朱元璋說他可以做得更到家,将來甚至可以封他家人公、侯。
胡惟庸道:“她口口聲聲要等三年孝滿再說,這是推托之詞。
養一個賢士,還能圖個禮賢下士、不恥下問的名聲,而養她這麼一個人,時間久了,沒有傳不出去的,反倒會壞了主公的名聲。
”
朱元璋向他問計:“怎麼能讓她回心轉意、移船就岸呢?”
胡惟庸一笑,道:“隻有生米煮成熟飯,她也就不會再鬧了。
”
朱元璋有幾分意外:“你的意思是……”胡惟庸笑了起來。
朱元璋有點猶豫,道:“總有點強梁之嫌,不好吧?”
胡惟庸說:“主公别管了,你今天别走了,我一會兒把轎子、車馬都打發回去。
”朱元璋心存感激,卻故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胡惟庸說:“此事須快刀斬亂麻。
主公也可以慢慢感化她,她隻要不是鐵石心腸,終會移船就岸的。
但是,時間久了,怕大夫人、二夫人來發難,就不好收拾了。
”
“怎麼會有污名聲呢?”朱元璋問。
“人家會說主公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卑躬折節太不自愛。
”
“她若是不從呢?傳出去反而更不好吧?”
“想做,就必須做成。
”胡惟庸說,“隻需交給我辦就是了。
”
朱元璋還有點猶豫:“這樣不更讓她反感嗎?”
“有幾個女人不是水性楊花?等到木已成舟,她就服服帖帖了,不巴結主公才怪呢。
“
朱元璋不禁笑了:“你倒像個偷香竊玉的老手。
”
胡惟庸說:“那倒不敢當。
我這幾天吃不香,睡不着,盡琢磨這事了,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憋出這麼個法子來。
”
他一下子又變得軟下來
瓜州渡大水車下,江南特有的大水車巨大的輪葉慢悠悠地轉動着,底下有一星燈火的水磨坊也隆隆地響着。
小蘆篷船就停在大水車下面不遠的地方,這裡是江水轉彎的地方,沒有浪濤,水面平靜。
小船艙中,兩個人現在都平靜得多了。
郭惠滴着淚說:“我這次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問完了,死了也行。
”
“那你問吧。
”藍玉說。
“還用我問出來嗎?”她深情地注視着他,說:“如果你都不知道我要問你一句什麼,那我真的白認識你了,也全都不值得了。
”
藍玉當然知道,她會問他,扔下心上人另娶别人,是出自本心,還是為人所逼迫。
郭惠滿意地點了點頭,淚珠如斷線珠子一樣流。
她很感動,她沒有猜錯,藍玉給她寫那封絕情的信,是違心,是讓她死了這條心。
藍玉說:“我是讓你恨我,隻要你恨我,就不會再難過了,為了你不再為我牽腸挂肚,你把我當壞人我也認了。
”
“你不是壞人,也并不是什麼好人。
”郭惠說,“天下有大路、有小路,你都不走,卻走一條死路。
”
藍玉長歎一聲:“在你看來,我走的是死路,可别人看,我走的是一條活路。
”
郭惠說:“你告訴我,你的信是不是朱元璋逼你寫的?是不是?”
藍玉分明從她眼中看到了燃燒的兇焰。
他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眼前蓦然再現了朱元璋與他在湖邊談話的情景。
朱元璋的話打雷一樣在他耳畔震響:你投我時是什麼?一個不能混飽一日三餐的窮小子!你現在是誰?是指揮水陸大軍的元帥!我可以讓你由元帥再升為大将軍、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剝個精光,讓貧窮和死亡伴着你和你的美人!藍玉腦門冷汗如雨,兩眼發直。
朱元璋不是危言聳聽,他是辦得到的。
“你怎麼了?”郭惠問,“你不舒服嗎?”
“啊,沒有。
”藍玉說,“朱元璋除了說你父親有那個遺囑而外,什麼也沒說過,更沒逼我寫信給你,他也是一片好心……”
他一下子又變得軟下來。
“這麼說,是你自己要娶鎮江的姑娘了?”
“是。
”他隻能這樣應承。
但她不信:“你怕朱元璋,是不是?不就是要丢官嗎?你若是真心對我好,現在就一起搖着這條小船,從這個世界消失,你有膽量嗎?”
“我倒無所謂,”藍玉言不由衷地說,“你是金枝玉葉,今後讓你跟着我過颠沛流離的日子,我一生都不會安甯。
”
“好日子、苦日子都是一生,看是不是舒心。
”郭惠打開一口包金木箱,裡面是滿滿一箱銀子,她說:“好日子過不上,溫飽是可以的,我隻要你一句話。
”她的目光利劍一樣刺着藍玉的雙目。
藍玉不敢看她,他耳畔又響起朱元璋的聲音:這可是你藍玉大将自己的選擇……不要在後面說,朱元璋以勢壓人……
他好像一下子又清醒了,說:“不,不是有沒有銀子的事,我也不怕貧窮,我不能連累你……”郭惠蛾眉倒豎,說:“我并不怕你連累,是我甘心情願,我問你,你是不是舍不得扔掉榮華富貴?”
藍玉咬了咬牙,說:“是,我覺得不可能兩全了……”
他隻有這樣徹底冷了她的心,才能讓她恨自己了。
郭惠仿佛冷靜多了,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