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狗一樣揮揮手,說:“去去去!沒看見我忙着嗎?這年頭,要飯的都能擠破門了!”
朱重八一愣,忙道:“我們是僧人,并不是讨飯的。
”
錢萬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我看不出你哪點比要飯花子強。
”轉身引着下了轎的官吏,一路談笑風生地進去了。
朱重八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不覺怒火填胸。
如悟還想上前,家仆一邊關大門,一邊放出幾條惡犬,一路狂咬,吓得乞丐們跌跌撞撞四散逃走,盡管朱重八手裡有一根錫杖可以防身,但腿上還是被惡犬咬了一口。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朱重八和如悟頹喪而疲憊地坐在一戶人家的籬笆牆外,望着錢家高門樓,如悟抱怨說:“有錢人這麼狠!隻會巴結官府。
”朱重八心裡暗暗地較勁,心想我記住了,記你八輩子,好你個錢萬三!有朝一日老子出人頭地,我會叫天下的富人管窮人叫爺爺。
如悟看朱重八憤憤不平,撇嘴說:“你一個和尚能怎麼樣?由燒火僧熬到住持,也還是當和尚撞鐘,哪個富戶怕你!”
朱重八說:“你是胸無大志。
你以為我一輩子穿這身袈裟呀?”
“你還想黃袍加身不成?”如悟譏諷地笑了起來。
朱重八說:“皇帝也是人做的。
”
如悟用手掌在他脖子上砍了一下,口中“嚓”的一聲,說:“說這話要殺頭的。
我說如淨,咱們倆幾天沒吃東西了,得想想辦法呀。
”
朱重八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問:“這是什麼?”如悟不解,瞪大眼睛,說:“一個圈。
”
“這是燒餅。
”朱重八又飛快地勾勒出一隻雞的圖案,如悟認出他畫的這是隻雞,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朱重八接二連三畫了一串圓圈,扔下樹枝說:“這就叫畫餅充饑,不餓了吧?”如悟索性躺在地上,長歎一聲,說:“我更餓了。
”
肚子裡沒食物,如悟躺在籬笆牆下不想動彈,朱重八隻得掙紮起來厚着臉皮去化緣,直到後半夜才回到如悟身邊。
如悟昏昏沉沉地睡着,朱重八用棍子捅了捅他,把半塊鍋巴扔給他。
如悟三口兩口塞到口中,一邊大口嚼着,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就這麼點呀!”
朱重八聽了很不舒服,把頭扭向一邊,冷冷說:“我們别一路走了,要點吃的兩個人分,不夠塞牙縫的,還是各尋生路吧。
”
如悟滿不在乎,說:“那就分開吧。
我可等你混出個模樣來,若你日後真的當了皇帝,可别不認識我呀。
”說着又懶懶地躺了下去。
朱重八說:“哪能呢。
我走了,你在這做你的好夢吧。
”
與如悟别後,朱重八獨自一人凄凄惶惶地走上了行乞路。
他并不把讨飯當成目的,他希望借此機會體察民情,用三年左右的時間,走遍颍州、廬州、光州、固州,他像雲水一樣飄忽不定,日出上路與饑民為伴,暮投古刹安身,他嘗遍了人間冷暖艱辛,體味了世态炎涼,知道了各色人等的生存方式,這是他蝸居在鐘離村所不可能體驗的一切。
朱重八随身帶了一個自己裝成冊的記事簿,他把一路所見所聞全部記錄下來,他不知道日後會有什麼用,但他覺得會有用。
還有一套破舊的《資治通鑒》,是從書肆讨來的,他也是有空就看,用心揣摩。
他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腦子裡什麼都裝,尊貴的、卑賤的、壯美的、猥瑣的、昌盛的、沉淪的、富裕的、貧困的,遊食生涯裡,忍饑挨餓,眼界卻極大地開闊了,其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
四天水米未沾
朱重八即将結束遊食生涯時,得了一場大病,除了向路過的寺院讨些草藥,他無法就醫,身體虛弱得走路都打晃,再加上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證,時常坐下去就起不來,歪在地上要歇幾個時辰。
這一天下雨,他拄着棍子來到一個村子邊上,隻覺眼前直冒金星,他已經差不多四天沒吃一口正經飯菜了,踉踉跄跄到了小土地廟前,伸手想推開破敗的木門,人卻重重地摔倒在廟門檻上。
雨仍不緊不慢地下着,他也渾然不覺。
遠處一老一少走來避雨。
少女大約十五六歲,雖然臉色也不好,卻掩飾不住她的天生麗質和很有教養的氣質。
兩個人站在屋檐下,少女發現了朱重八,吓得叫了聲:“呀!又一個死人,還是個和尚。
”說着向老者身邊靠去。
老頭趕緊安慰她:“小姐莫怕,見怪不怪。
”他無意中向朱重八斜了一眼,說:“這人好像有氣兒。
”說着湊過去從地上拾起一片鳥羽毛,放到朱重八的鼻孔底下,羽毛輕輕地扇動着。
少女驚喜地說:“啊!他還沒死,你救救他吧。
”老者扶起朱重八,叫道:“師傅醒醒……”朱重八睜開眼睛,掙紮着坐起來,看看天上飄灑的雨絲,說:“哦,下雨了,下了雨,旱災就該過去了。
”
少女清秀卻瘦弱,盡管家境曾經殷實,荒年她也是沿路乞讨者。
她問朱重八:“你是哪個寺廟的?是不是病了?”
朱重八搖搖頭,無力地苦笑一下。
老者歎了一聲:“天下人一個病,餓的。
”朱重八望了一眼少女,發現她眉間那顆紅豆般的胭脂痣使她更加俏麗,他說:“不瞞二位施主,貧僧已經四天水米未沾了。
”
少女看了老者一眼,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帶提梁的瓦罐,送到朱重八面前,說:“你這出家人挺可憐的,這半罐湯你吃了吧。
”
朱重八打開蓋子,看見那湯裡有白飯粒、綠菜葉,連聲謝也沒說,仰起脖往口裡咕嘟咕嘟地灌,霎時喝光,還伸出兩根手指頭把罐子裡殘存的幾顆米粒撚到口中吃掉,當他發現少女含笑望着自己時,才想起道謝:“不好意思,謝謝了,我把你們的飯給吃了。
”
“沒關系,同是天涯淪落人。
”少女笑說。
老者擡頭看了看天,說:“快快上路去找寺院投宿吧,天都晚了。
”朱重八吧嗒着嘴說:“方才沒工夫細細品嘗,現在口中尚有餘香。
小姑娘,這湯太好吃了,貧僧活了二十多歲,從沒吃過這麼香、這麼可口的湯。
”
少女望着老者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是嗎?”
“真的。
”朱重八很鄭重地說,“請問,這湯叫什麼呀?”
“你記住了,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
”她本是戲谑口吻,朱重八卻信以為真:“珍珠翡翠白玉湯?”他重複說了幾次,感歎道,“太美了,最美妙的名字,最香甜可口的味道,将來有一天時來運轉,貧僧頓頓做珍珠翡翠白玉湯吃。
”
少女帶有三分揶揄地笑道:“隻怕真到了那時,珍珠翡翠白玉湯會令你作嘔了。
”這時雨已經停息,少女對老者說:“咱們走吧,天晚了會錯過住宿地的。
”老者便擔起了挑擔。
朱重八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