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大器之人。
從五官來看,天地朝相,五岩對峙,極少見的。
”
郭英用開玩笑的口吻問:“能當皇上嗎?”
朱重八覺得他在奚落自己,心裡頗有些不快,也不隐藏感受,開口道:“玩笑豈可這樣開?貧僧不過是衣帛米食不周之人,何必嘲弄?”
郭山甫瞪了兒子一眼,對朱重八說:“師傅寫個字,我給你測測。
”朱重八笑了笑,說:“衣帛不周之人,能測什麼字……好吧,就測衣帛的帛字。
”
郭山甫低頭琢磨了半天,又用筷子蘸了酒,在飯桌上寫了一個“帛”字,還是拿捏不準,就道:“回頭我得查查《易經》。
”
朱重八便也不當回事,拿起筷子便吃菜。
郭山甫看着朱重八的大耳朵,突然說:“可惜呀,可惜,美中不足啊!”
這一轉折,令朱重八很失落,他放下筷子,追問道:“先生莫非看出我一事無成?”
“啊,不,不,”郭山甫說,“好比是萬事皆備,惟欠東風。
”他仰頭望着天棚想了片刻,問:“先祖墳茔在濠州嗎?”
朱重八點點頭。
“墳茔走氣。
”郭山甫又拿起筷子在桌上劃說:“乾坤來氣,氣走龍脈,雖在脈上,如果漏氣則龍脈斷,不是可惜了嗎?”
朱重八看到了擺在八仙桌上的大小幾個羅盤,便問:“先生不僅占蔔,也看風水是嗎?”
“是啊。
”郭山甫說,“從前我給一戶兩科狀元家看過墳山。
說也怪,他家接連兩科中了兩個狀元,卻都是有始無終,虎頭蛇尾,一個點了翰林卻暴卒,一個放了儒學提舉,走到半路上刮風翻船,也是一命嗚呼。
這家人請我去看看墳地風水,我一看,他家墳上看上去後有青山倚靠,前有流水環抱很不錯,可那水是漏鬥狀,沙底河,存不住水。
我給改看了一塊地,他家在下一個恩科又中了一個狀元,至今已做到禮部大堂堂官了,漢人有此殊榮,叫蒙古人、色目人都眼生妒火呢!”
郭興說:“家父此生的最大心願是點一塊騎在龍脈上的皇帝穴。
”
朱重八忙問:“點到了嗎?”
“我想為時不遠了。
”郭山甫很有信心的樣子,“那樣的墳地,後人必有登大位,南面稱孤的。
”
朱重八一邊點頭,一邊大口吃肉,吃得不過瘾,幹脆用手抓起來吃。
“貧僧有句不該問的話,先生别生氣,倘或世上真有埋上屍骨就能讓後人發迹的墳地,那風水先生為什麼不先把自己祖上的屍骨埋進去以榮子孫?”
郭興、郭英似乎覺得朱重八問得在理,都點了點頭,望着郭山甫看他怎麼說。
郭山甫自有他的解釋:“這是不可抗拒的命運在冥冥中主宰着。
過去俗話說,命中有八升,不可求一鬥。
你說的事,不是沒有人幹過。
剛出道的時候,我一個師兄違背了師傅的教誨,給别人看好了一塊墳田,卻把自己祖父母的墳移了過去,還等着後人出将入相呢,不想那年地震山崩,山整個垮塌下來,屍骨無存,龍脈也蕩然無存了,他的後人至今仍在街頭賣火燒。
所以,這并非人力可強求的。
”
朱重八點了點頭,說了聲:“對不起,貧僧的發問多有不恭了。
”
此時在郭家的廚房裡面,竈火熊熊,下人燒了一鍋開水。
朱重八的破僧衣扔在角落裡。
郭甯蓮走進來後,忽然用力抽了下鼻子,問:“什麼味?怎麼一股臭烘烘的味呢?”
一個拉風匣的下人指了指堆在角落裡的破僧衣,說:“可不是,老爺讓燒了它,和尚還舍不得呢。
”他把燒好的一大鍋水倒在木桶中,用燒火棍挑起破僧衣扔到熱水中,衣服沾了熱水,味道更加難聞,下人急忙掩起鼻子,說:“小姐快别在這了,小心熏着。
”
郭甯蓮連忙捂起了鼻子。
下人不解地說:“老爺也真是的,相面相出邪來了,把這麼個髒和尚請到家裡來,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若能出息,我都能當宰相。
”
郭甯蓮脫口而出:“也許是真人不露相,人不可貌相啊!”
至于朱重八是不是“真人”,郭山甫也在琢磨。
吃完飯後,郭山甫就圍着“帛”字在桌前轉悠着,苦苦地思索着,還拿出三枚制錢搖了一卦。
郭興、郭英進來,忽見郭山甫雙手一拍,哈哈大笑起來,二人莫名其妙。
見兩個兒子進來,郭山甫忙叫他們過來,然後指着卡片上的“帛”字說:“帛字斷開來是什麼?”
郭興比劃了一陣:“不是一個白一個巾嗎?”他弄不明白父親琢磨出什麼來了。
“你呀!”郭山甫很振奮地說,“這帛字,是皇字頭,帝字尾,組合起來暗合皇帝二字,朱重八了不得呀!日後要當皇帝了!”
郭英有三分不信:“怎麼這和尚随便寫個字,就漏了天機呢!”
郭山甫十分得意:“怎麼樣?我說我看不走眼嘛!此人前程不可限量。
”他又指着剛剛搖出的卦,在紙上畫出巽下坤上的圖案。
郭英問:“他的生辰八字也有帝王命?”郭山甫分析說,“這是升卦。
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
說多了你們也不明白,簡單說,升卦是向上升的象征,下卦巽風,性謙和,上卦坤地,性馴順,所以能不斷上升,所以《象傳》上說,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了不得,再看第四爻,這與當年周文王的六四一樣,王用亨于歧山,順事也。
這是說,王者因亨通于王歧,吉祥而無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至柔,能包容下卦三爻。
周文王當年順應時勢得以建西周成就王業,這朱重八竟與周文王一樣的運命。
”
郭英、郭興二人啧啧稱奇,郭英說:“這麼說,這倒運和尚是一條潛龍了?”郭山甫說卦象如此,須後事驗證的,他囑咐兒子,這些話,千萬不要對朱重八說破。
郭興道:“那是,他會以為我們巴結他呢。
”
郭家把書房騰出來給朱重八用。
書房裡燈火通明,朱重八被安排在這裡睡太妃榻,他剛洗過腳,光着腳丫子在看書。
門外,郭甯蓮和郭英不無淘氣地悄手悄腳在觀看這個“大命之人”。
郭英笑道:“這和尚挺能裝模作樣呢。
”出于好感,郭甯蓮說朱重八談吐倒不俗,肚子裡像有點學問。
客廳裡,朱重八放下書本,從褡裢裡拿出那本用紙釘成的毛邊紙本子,逐頁地翻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翻了片刻,朱重八又光着腳走到八仙桌前,坐下來,拿起筆筒裡的筆,蘸上墨,在自訂的白紙本上認真地寫起來。
郭甯蓮好奇地琢磨開來,“這和尚不一般,他寫什麼呢?抄心經?”郭英挖苦朱重八,“他可能在記流水賬,某年月日,某戶人家對他施舍了饅頭一個、馊飯半碗、泔水半升……”郭甯蓮忍不住笑出聲來。
朱重八聽見笑聲,走到門口望了望,郭英和郭甯蓮早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