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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隻當這都是因為睡眠不足而引發的幻覺,他拿掌狠狠地擊打自己的額頭,力圖使自己保持清醒。
到得鹹陽宮,還是來早了。
李斯稍許松了口氣,他必須趕在宗室前面,見到嬴政。
李斯看見門口的侍衛們互飛着眼色,臉上的笑容,分明也帶着不懷好意的嘲弄。
李斯命侍衛入内通報,有要事必欲面見秦王。
侍衛入内,不一會,郎中令王绾從宮内出來。
郎中令王绾親自出來招呼,這是沒有先例的,李斯更覺得不妙起來。
果然,王绾語氣生硬地說道,“秦王不能見客卿,客卿還是先回吧。
”李斯不甘心,問什麼時候可以見到秦王,他可以就在宮外等着。
王绾并不和李斯對望,隻是道,别問了,回吧,回吧。
李斯道,“王兄,你我至交多年,如是有什麼變故,還望你能明言,不要瞞我。
”王绾苦笑道,“客卿很快便知。
王绾職責所在,不能擅離,客卿多多保重。
”
王绾連多多保重的話都說了出來,這幾乎就是在向他告别了,李斯的心一下墜入谷底。
他想起答應過鄭國今天再去探望他的,于是轉去監獄,卻發現鄭國根本不在牢中。
李斯急召蒙恬,問鄭國去了何處,蒙恬也不知情,隻說鄭國是在午夜被秘密提走的。
蒙恬見李斯心事重重,問其故,被李斯敷衍過去。
李斯離開監獄,喪魂落魄地回走。
他忽然有了未曾經驗的無聊,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事值得去做,也沒有任何事等待着他去做。
車夫問他是否回家,他茫然地搖搖頭。
他有些害怕,不敢回家,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妻子和兒女。
馬車在鹹陽城裡兜着圈子,李斯的思緒也如車輪滾滾,不能停息。
他被宗室擊潰了嗎?他失去了嬴政的歡心嗎?他真的要被驅逐出境嗎?他多年的努力就這麼打了水漂嗎?
太陽升起,光線變得溫暖,街市漸漸鬧騰。
李斯目光穿梭,饑渴地打量着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景由心生,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來的車輛馬匹,反而更加劇了他心中難以排遣的寂寞。
即便在他最為窮困潦倒之時,鹹陽也從沒有象今天這樣,如此地陌生和冷漠,甚至有一種封閉的敵意。
他看着那些卑微的小職員或者生意人,竟然羨慕起他們來。
為了儉省,他們也許整個白天都得餓着肚子,但到了晚上,他們總會想法給自己和家人弄一頓象樣的晚飯,全家圍坐,慢慢品嘗,把所有的食物吃得精光。
他們或許沒有明天,但他們何嘗在乎,他們已經在過着生活中最陶醉最美妙的時光。
隻不過是對一頓晚餐的向往,便足以讓他們的臉上一整天都泛着奇異而幸福的光。
布盧姆踟躇在都柏林的内部,從早上八點到午夜兩點,流浪了十八個小時,這才回家。
詹姆斯·喬伊斯據此寫出了煌煌巨著《尤利西斯》。
李斯也徘徊在鹹陽街頭,而且起得比布盧姆更早,卻沒有人會為他寫出一部《尤利李斯》。
太陽下山,黑暗降臨,心髒寒冷。
李斯無可奈何,隻能打道回府,還沒邁入家門,遠遠便聽到一片哭聲。
李斯挺直腰闆,盡量讓自己顯得不可戰勝。
他是全家的主心骨,他必須給家人信心。
妻子已哭暈過去,兒子李由倒還鎮靜。
李由告訴李斯,在他回家之前,秦王便已頒下诏書:水工鄭國為其主遊間于秦,罪在不赦。
凡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皆如鄭國,心懷二志,不利于秦而适足為害,令到之日,一切逐之。
預感成為現實,李斯反倒鎮靜了下來。
他安慰完妻子家人,又自語道,鄭國,看來是幫不到你了,自求多福吧,無論你我。
第四節驅逐之路
道士作法,結語每每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以老君之無邊法力,尚需借人間律令以壯聲勢,可見律令之不容抗拒。
且說嬴政頒下逐客令,凡六國來秦之人,一切驅逐不論。
令下如利刀之割,無能抗者。
關于這次逐客行動的規模和進展,《史記》上僅給了兩個字的描述:大索。
然而我們不難想象,在這兩個字的背後,是數萬家庭的悲慘命運,是無數外客的心酸憤懑。
想當年,他們作着秦國夢,背井離鄉,滿懷希望來到秦國,他們為這個國家拼搏奮鬥,為這個國家交賦服役,臨到末了,卻遭到強行驅逐,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逐客令一下,即日起行,不許延誤。
而且,就象今日坐飛機或火車一樣,每位外客都規定了行李限量,不許多帶。
是的,他們不僅被侮辱了,而且被搶劫了,他們在秦國多年積攢的财富所有,就這樣被殘酷剝奪。
如果搶劫他們的是劫匪,他們還可以奮而反抗,至不濟也可以申冤哭訴、尋求正義。
然而,當搶劫他們的是一個國家,而且是當時唯一的超級大國之時,他們别無選擇,隻能忍氣吞聲,保持沉默。
李斯雖貴為客卿,卻也成了逐客令的犧牲品。
事實上,要順利地執行逐客令,李斯也必須被犧牲,畢竟到目前為止,所有外客中以他的官職爵位最高。
十年鹹陽一夢中。
李斯步出鹹陽城門,回首再望這座西方的都城,他體會到了呂不韋離去時的苦澀。
但和呂不韋不同的是,李斯更多的還是感到不公平。
他并沒有作過任何有負秦國之事,隻不過因為他外客的身份,就被認為和鄭國一樣,裡通故國,圖謀不軌。
這分明是有罪推定,不合法理,焉能服人!
時節已是初冬,北風凜冽,天寒地凍。
外客在軍隊的押解之下,隊伍長達數裡,都是拖家帶口,攜兒挾女。
軍吏們對他們也并不體恤,時有棍棒鞭策。
景況之悲慘,和逃難已無差别。
路衢惟見哭,百裡不聞歌。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而在外客内部,也互相擁擠着,推搡着,叫罵着,更有人乘機搶奪。
李斯想起了他師兄韓非對人性本惡的感歎:“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
”此時思及此語,李斯不禁深有痛感。
在大恐慌的災難面前,無論仁義道德還是名士風度,終究是敵不過求生本能的啊。
李斯鼻孔張大,深呼吸。
濕潤的空氣,從鼻腔一直冷涼到肺裡。
雖說此行是驅逐之旅,但從積極的一面來看,卻又為歸鄉之路。
故鄉,多麼溫暖的名字,闊别已久,遊子來歸,不亦動情乎!但李斯卻不敢歸鄉,至少不是現在,非為情怯,實乃心虛。
他可是整個上蔡郡的驕傲啊。
在鄉親口中,他是神話般的人物,在兒童心中,他是榜樣和夢想。
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父老鄉親們總愛念叨着這句話,向外鄉人誇耀着他,象誇耀着自家的兄弟或孩子。
他怎能就這樣失敗地歸來!盡管鄉親們都是善良淳樸之人,但他口才再好,又怎擋得住他們那痛惜失望的眼神。
而更有那些幸災樂禍者,一定會乘機挖苦道,我早就知道,李斯這小子好景長不了,這不,灰溜溜地跑回來了不是。
歸鄉之路,如此漫長。
而妻子隻是默默地跟在李斯身後,垂着眼睑,仿佛除了跟着他,她不能知道世上還有别的滿足。
她本就是忠貞本分的女人,嫌棄乃至離開丈夫的念頭,在她身上絕無可能産生,正如西方結婚誓言中許諾的那樣:
「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
forbetterforworse,
forricherforpoorer,
insicknessandinhealth,
toloveandtocherish,
tilldeathdouspart.」
〖(我願與君依守,
無懼禍福貧富,
無懼疾病健康,
隻懼愛君不能足。
既為君婦,
此身可死,
此心不絕!)〗
一夜之間,他們在鹹陽的貴族生活化為烏有,妻子卻并無半句埋怨。
李斯倒甯願她抱怨些什麼,這樣他心裡反而會好過些。
再看兩個兒子,長子李由微皺着眉頭,仿佛在為自己的前途擔憂;次子李瞻才十二歲,還是照常快樂地蹦蹦跳跳,一會兒奔前,一會兒跑後。
第五節出鹹陽記
美國第三十七任總統尼克松因水門事件辭職後,曾感慨道,“當我離開橢圓形辦公室後,我才發現誰是我真正的朋友。
”李斯和尼克松也有着同樣的感慨,他離開鹹陽已是越來越遠,而他那些還留在鹹陽的所謂朋友們,并無一人前來為他送行。
以色事人,色衰則愛弛;以權交人,權敗則交亡。
被打倒的失勢官吏,對仍然在位的昔日同僚來說,就好比是傳染病患者,于是紛紛要和他劃清界限,惟恐避之不及。
李斯雖然傷感,卻并不惋惜。
他知道,隻要他再度掌握了權力,這些朋友們一定會厚着臉皮,去而複來。
李斯丢了地位,失了朋友,卻依然擁有足夠的資本。
他掌握着大量的秦國機密,整個秦國的情報系統,還完好無損地保存在他的頭腦裡。
秦國有哪些特工潛伏在六國,六國又有哪些官僚已經被秦國收買,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撇開他的名望和才華不論,單憑他掌握的這些秘密,再就業根本不成問題,随便跳槽到哪個國家,還不得讓該國國君大喜過望,郊迎于道?
然而,摩西能平安地逃出埃及,李斯是否也能平安地穿越秦國呢?李斯之所以還活着,是因為嬴政和宗室還沒有醒悟過來,等他們醒悟過來,想必一定會殺了李斯滅口的。
又或者,嬴政和宗室已經醒悟,殺手已經派出。
說不定,殺手正從鹹陽緊追而至,或者早就埋伏在同行的人群之中,又或者,殺手正在路的前方,等着他自投羅網。
李斯慢慢地走着,心緒萬千。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從後面追上李斯,和李斯并肩而走。
李斯自顧而行,對那年輕男子并不留意。
此年輕男子名為吳公,與李斯同鄉,剛從上蔡老家前來投奔李斯不久。
李斯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