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
然李斯一旦畏死,則代表秦國畏死。
李斯一旦逃韓,則代表秦國逃韓。
如此,則李斯誠秦國之罪人也。
即便能平安離開新鄭,也必被秦王殺于鹹陽。
逃也死,不逃也死,我甯願不逃也。
不逃而死,一則可名揚于世,二則韓王殺我之仇,秦王必為我千百倍報之。
若丞相是我,又當作何取舍?”
張讓長歎道,“韓王欲殺貴臣,張某也甚不以為然。
凡事絕則錯。
為貴臣之故,絕強秦之歡,動上國之怒,恐終非良策也。
然而,如今韓王隻信韓非,不聽張某。
為之奈何?貴臣留此必死。
依張某之見,還是應先回鹹陽。
秦王素來寵信貴臣,必不至以死相加,自折股肱。
”
李斯道,“李斯所以不去,為秦也,也為韓也。
李斯身為秦臣,竊為韓國痛惜,不忍坐視。
以少犯衆,以弱侮強,忿不量力者,乃自取滅亡,天不可救。
李斯願上書韓王,使其懸崖勒馬,勿招滅國大禍。
丞相為我傳書。
”
李斯于是伏案疾書。
筆走龍蛇,須臾畢就。
其書曰:
“昔秦、韓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數世矣。
前時五諸侯嘗相與共伐韓,秦發兵以救之。
韓居中國,地不能滿千裡,而所以得與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
先時五諸侯共伐秦,韓反與諸侯先為雁行,以向秦軍于關下矣。
諸侯兵困力極,無奈何,諸侯兵罷。
杜倉相秦,起兵發将以報天下之怨而先攻荊。
荊令尹患之,曰:‘夫韓以秦為不義,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
已又背秦,先為雁行以攻關。
韓則居中國,展轉不可知。
’天下共割韓上地十城以謝秦,解其兵。
夫韓嘗一背秦而國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聽奸臣之浮說,不權事實,故雖殺戮奸臣,不能使韓複強。
今趙欲聚士卒,以秦為事,使人來借道,言欲伐秦,其勢必先韓而後秦。
且臣聞之:‘唇亡則齒寒。
’夫秦、韓不得無同憂,其形可見。
魏欲發兵以攻韓,秦使人将使者于韓。
今秦王使臣斯來而不得見,恐左右襲囊奸臣之計,使韓複有亡地之患。
臣斯不得見,請歸報,秦韓之交必絕矣。
斯之來使,以奉秦王之歡心,願效便計,豈陛下所以逆賤臣者邪?臣斯願得一見,前進道愚計,退就葅戮,願陛下有意焉。
今殺臣于韓,則大王不足以強,若不聽臣之計,則禍必搆矣。
秦發兵不留行,而韓之社稷憂矣。
臣斯暴身于韓之市,則雖欲察賤臣愚忠之計,不可得已。
邊鄙殘,國固守,鼓铎之聲盈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計,晚矣。
且夫韓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強秦。
夫棄城而敗軍,則反掖之寇必襲城矣。
城盡則聚散,聚散則無軍矣。
城固守,則秦必興兵而圍王一都,道不通,則難必謀,其勢不救,左右計之者不用,願陛下熟圖之。
若臣斯之所言有不應事實者,願大王幸使得畢辭于前,乃就吏誅不晚也。
秦王飲食不甘,遊觀不樂,意專在圖趙,使臣斯來言,願得身見,因急與陛下有計也。
今使臣不通,則韓之信未可知也。
夫秦必釋趙之患而移兵于韓,願陛下幸複察圖之,而賜臣報決。
”
張讓攜書而去。
而在驿館裡等待着的李斯,仿佛變成一隻熱鍋,各種思緒則象是鍋上的螞蟻,亂爬亂撓。
這次的《上韓王書》,能不能和上次的《谏逐客書》一樣,産生奇效,一舉扭轉局勢?對此,李斯深表悲觀。
一方面,他了解嬴政,能洞察其心,從而有的放矢,就算打不到十環,八九環總跑不了。
但他卻并不了解韓王,他連韓王的面都沒見過,換而言之,他連靶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李斯心中也清楚得很,從文章質量上比較,《上韓王書》也遠不如《谏逐客書》。
《谏逐客書》足足醞釀了一年有餘,《上韓王書》最多也就醞釀了半天。
上次寫《谏逐客書》,他心境專一。
這回寫《上韓王書》,他内心狂野。
李斯默誦着方才寫的每一個字,也頗覺自己邏輯混亂,焦點渙散,然而,書已然送出,無可更改。
難道,這小小的驿館,就将是他李斯的斃命之所?難道,他隻能作甕中之鼈,在此引頸待誅?難道,他隻能坐等韓國甲士一湧而入,将他亂刀砍死?
與此同時,李斯卻又對自己能安然度過此劫充滿信心。
韓非也許真想殺他,但以韓非的智慧,他絕不會在現如今這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對他進行一場錯誤的謀殺。
等待着生,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長。
等待着死,每一秒卻又是如此短暫。
奇妙的時光,連李斯也無法判斷其是短是長。
一天過去了,張讓不至,李斯歎曰:“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
兩天過去了,張讓不至,李斯歎曰:“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
三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