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他,他選擇了避而不見。
此番入秦,李斯再度盛情相邀,如果繼續拒而不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韓非來到廷尉府,李斯全家早已在門前恭候多時。
李斯為韓非一一引見家人。
孩子們見韓非,皆恭謹地執父執禮。
韓非盡管生性冷酷,今日重逢李斯,還是不免大為感慨。
看着現在志得意滿、權勢顯赫的李斯,誰又能想到,十三年前,他還隻不過是一個在蘭陵求學的窮小子,衣衫寒酸、三餐難繼。
不過,對于李斯的成就,韓非卻并不驚奇。
從認識李斯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李斯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有些人就是頭上長角,雖有一時之困頓,但終究會顯露峥嵘。
人得有好美如李斯者而長貧賤乎?
李斯如今的高官顯爵,并不能讓韓非羨慕。
讓韓非羨慕的,是李斯擁有他不曾擁有的自由。
李斯生為布衣,他想去哪個國家都行,為哪個國王盡忠都可以。
而他韓非,生來就是公子,他姓韓,他身上流着韓國王室的血,從他一出生,就别無選擇,隻能将他的一生獻給韓國的利益。
第七節二士共談
杜甫名詩《贈衛八處士》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鬓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可謂寫盡世情悲苦、重逢滄桑。
韓非和李斯兩人,時隔十三年之後,再度聚首,其唏噓感歎,也大抵如是。
筵席鋪陳,美味珍馐流水傳上,李斯的兒女們輪番跪進酒,韓非雖不善飲,也是來者不拒,很快便有了醉意。
席散人去,空堂靜室,隻剩李斯和韓非相對而坐,一如當年同窗之時。
兩人互望,皆有隔世之感。
李斯道,“蘭陵一别後,無日不思君。
兄今來秦,以兄絕世之才,必得秦王愛寵。
日後你我同殿為臣,朝夕相聚,不亦快哉!”
韓非一笑,不置可否。
他目前的處境甚是尴尬,一方面,如果他要為韓國暗中謀利,就必須取得嬴政的信任,見用于秦,掌握必要的權力。
但是,如果真的讓他像李斯那樣,出仕秦國,又違背了他的本性,況且,嬴政之所以看重他,其實是看重他的學說,而一旦他的學說為秦國所用,秦國必然會越發強大,韓國的滅亡也就将越發不可避免。
李斯見韓非不語,又道,“兄之書,何以能為秦王所見,兄知之乎?”
韓非醒悟過來,道,“莫非是你……”
李斯微笑點頭。
兩年前,李斯出使韓國,委托韓相張讓為其取韓非之書,張讓經不住李斯的一再催促,不得已奉上兩篇。
李斯于是将其置于嬴政書房,這才有了嬴政一讀傾心、發兵得韓非之事。
韓非把酒臨空,醉眼朦胧。
他不能不多想,李斯也許就是嬴政的說客,特意要試探他的态度。
是以盡管心中不快,怪罪李斯多事,害得自己淪落到現在的境地,卻也并不形于顔色,隻是淡淡說道,“何必呢,不值當。
”
李斯見韓非興緻怏怏,斷喝道:“韓非何在?”
韓非錯愕道,“韓非在此。
”
李斯道,“君心已死,非我所知之韓非也。
當年的韓非,懷抱大材,勇于用世,長願功顯天下,名揚後世。
”
韓非不語。
李斯再道,“世上有才如兄者能有幾人?忍心自棄,埋沒速朽乎?你我皆知,能用兄者,惟秦而已。
兄為韓公子,心念故國,固常情也,然不見天下大勢乎?韓亡必矣,六國亡必矣。
英人莎士比亞作戲劇《暴風雨》,其中有語雲:舟船漏,鼠不留(注1)。
鼠尚有靈,不居破舟之中,而況人乎?”
韓非忽然大笑。
李斯不解其意,道,“兄因何而笑?”
韓非道,“言及老鼠,不由想起當年的你,上蔡歎鼠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時過境遷,此韓非已非彼韓非,此李斯猶彼李斯乎?”
提起往事,李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韓非又道,“世人視君,以為猶行當年之言,然否?”
李斯冷笑,不屑道,“世人哪得知(注2)!”
韓非大叫道,“好一句世人哪得知!僅此一句,足以狂醉三千年。
”
兩人痛飲大笑。
這一瞬間,仿佛重又回到了當年同窗之時。
如今的李斯,地位和權勢擺在那裡,除了韓非,恐怕再也沒人敢和他如此直率地交談,更别說擠兌挖苦他了。
李斯見韓非一再岔開話題,知其無意事秦,也不再勸說。
反正韓非在鹹陽還要停留很久很久,大可以從長計議。
很自然的,兩人的話題從務實開始轉為務虛,縱論諸子百家,天理人性。
李斯的心态是,韓非好比是一座思想的寶藏,豈可入寶山而空回。
而韓非恃才傲物,也隻有李斯這樣強勁的對手,方才能刺激到他,讓他一吐胸臆,盡情發揮。
于是乎,酒興飛揚,胸襟開張,通宵長語,不覺東方即白。
二士共談,必說妙法。
韓非和李斯,站在時代的巅峰之上,一樣的雄視古今,一樣的俯瞰百代,這樣兩個不世出的人物對談起來,又該是怎樣一幅激動人心的景象!千載以下,吾人不由遙想,兩人悠然對坐,侃侃而談,身外卻早已是大雨瓢潑、飛沙走石。
嗚呼,倘能适逢其會,仰瞻其光,沾染其澤,即使被淋得全身盡濕,打得滿頭是包,咱也認了,咱也值了。
〖注1:
見《暴風雨》第一幕第二場。
普洛斯彼羅:……他們已經預備好一隻腐朽的破船,帆篷、纜索、桅樯——什麼都沒有,就是老鼠一見也會自然而然地退縮開去。
……
注2:
見《世說新語》。
謝公(謝安)問子敬(王獻之):“君書何如君家尊?”答曰:“固當不同。
”公曰:“世人論殊不爾。
”王曰:“世人那得知。
”
愛倫坡也有類似的觀點:世人并不都具備評斷能力,更多的隻是道聽途說,所謂耳鑒而已。
比如,一個白癡也可以認為莎士比亞是偉大的,而他之所以作這個評價,隻不過是因為他那個智力比他高一些的鄰居這樣告訴他的。
而那個鄰居的這一見解,則來自于另一個智力比他更高的某人。
由此追溯上去,一直可以追溯到幾個天才,他們在山頂上面對面跪成一圈,仰望着峰巅上那個首創此一見解的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