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精心保存的那張熊貓圖……大壯啊,你惟一念念不忘的是有朝一日能看一看真熊貓,你全部的奢望就是複員後能到勝利油田去出死力。
可是就連這樣一點微不足道的索求,你也沒能得到。
想到這,陳煜潸然淚下……
陳煜一頁一頁地翻看着大壯的學毛著筆記本,下意識地在那歪歪斜斜的字迹裡,尋找着戰友最後的心音。
他竟意外地發現了這年輕的生命是怎樣被推送着走向極限的——
×月×日
今天俺包(抱)鑽機雲(暈)倒了。
班長用(硬)把俺幹(趕)回來了。
指導員表揚俺,說要輕傷不下火線……
×月×日
今晚上俺寫(卸)了一車大裡(理)石,指導員說俺帶病幹活,是好樣的……
×月×日
今天晚上,指導員帶琴琴來看俺,把俺的事變(編)成快闆表揚,俺的(得)好好幹。
牢記最高指示:一怕不
苦,二怕不死。
陳煜的心猛一顫動。
他眨眨眼睛,又把最後一行仔細看了一遍——在生命留言簿的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上,孫大壯把兩個字寫颠倒了。
是他寫錯了?
是他記錯了?
還是發燒昏迷時的下意識捉弄了他?
然而,人的切身感受與理解是最準确的記憶。
“下意識”,那應該是未經掩飾的“反應”啊!難道,這位總是拼命幹活,總是自覺找苦吃的文盲戰友,一直是颠倒着理解這兩句話的嗎?……
陳煜不敢想下去了。
他感到了劇烈的心跳。
仿佛從一個人昏迷狀态的呓語中,聽到了多少哲人才子都為之汗顔的千古絕句;又仿佛冒犯天條偷看了天書……他悄悄把大壯這最後一篇心得體會從筆記本上撕下來,裝進了衣兜裡。
他要永遠保留着。
有什麼用處嗎?沒有。
但這隻是屬于他和孫大壯——一個活着另一個死去了——兩個人的秘密,至少不能讓殷指導員和楊幹事這些人看到。
良久,他還在苦苦地思索着,詢問着:
秦政委呀,
指導員啊,
龍山工地的日日夜夜呀,
——你是怎麼使我們的孫大壯,把這兩個字弄颠倒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