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章 卷入三大危機?一項運動

首頁
整補的工作。

     可是袁對落後無效的政治制度和教育制度,卻做了翻天覆地的大改革,尤其廢除科舉考試這一項。

    科舉從漢朝的公交車舉士開始及隋唐改為考試以還,已有兩千年以上的曆史。

    這一制度,第一是牽涉到全國人民的教育文化生活。

    普及和振興敦育以各級考試督導之;它也是化民成俗的主要媒介。

    第二它也是為政府官員遴選候補人、接班人的培訓機構。

    舍此則政府官制将陷于混亂(例如後來國、共二黨所搞的有欠公平的“入黨做官”的辦法,則比老科舉制度不逮遠矣)。

    科舉是個有千年以上的曆史,牽涉深遠,實驗可行的“較好的制度”(bettersystem)——現代政治科學家也公認“民主”是個可行的“較好的制度”,雖然并不是“最好的制度”(bestsystem)。

    這一制度陳腐了、過時了、不适用了,要加以廢除。

    但它的作用牽涉太廣,不可說廢就廢。

    要廢,就必須有計劃、有步驟的作其釜底抽薪之謀,才不會出纰漏。

    ——袁就掌握了此項原則,先穩定了各級地方官的培訓工作;同時興辦新式學校——袁早在拳亂期間即已在濟南創辦山東大學以期替代科舉,及升任北洋大臣,更創設各種學堂,并力主選派學生赴國外留學;一以培育人才,亦為莘莘學子另覓職業出路——一切行之有效,科舉不廢自廢,袁乃領銜與開明的封疆大吏張之洞、岑春煊等,奏請廢除科舉。

    果然在全國安堵,四境匕鬯不驚中,千年科舉,就在“丙午科”(一九零六)悄悄地滑入曆史了。

     吾人熟讀“戊戌變法史”,想到張之洞初曾全力支持康有為推動變法,而為康氏這位教條王義者所峻拒的往事,再看袁張興學校廢科舉的成績,便知其高下!——當國執政者,不怪自家無見識,而以木頭頭腦,自作聰明而誤己誤國,可不慎哉! 袁氏另一種建樹便是科技、路礦和各種現代企業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國家财政,被庚子之亂及賠款,拖入絕境。

    袁公試圖恢複經濟,振興企業,用句五十年後蔣經國的名詞,可說“克難”而為之。

    雖限于條件,亦頗有聲色。

    例如開灤煤礦,我國之最大煤磺也。

    誰知在拳亂期間,經英商上下其手,巧取豪奪,竟然變成英商财産。

    亂後我國欲收回自辦,而英人根據已簽的合同,與國際公法條例為借口,霸占不還,甚至企圖以清國違犯國際财産法向我輿訟。

    打國際官司,大清帝國哪有此人才(老實說,縱是今日的人民共和國也人才不多啊)。

    不得已乞援于“洋員”,而洋洋相護,又豈有好結果!——我們最後撈回了開灤,也真是難為袁老四了!叙其詳情,四百頁大書也。

    讀者如欲稍稍深入,則參閱上引吾友陳志讓教授著《紫袍加身》(頁八六~九零),當可略知其詳。

     礦路之外,袁公對郵傳(政)、無線電報、招商輪船局、新式币制……等亦多有創建與改革。

    筆者手頭史料盈筐,抄錄不盡也。

    前引侯宜傑敦授大着中,亦頗有征引(見該書頁一一一~一一五)。

    侯君一反袁作家也。

    然對袁氏之建設,亦多有肯定之辭。

     在中國近代工商業發展史中,李鴻章、張謇、盛宣懷、袁世凱,固經濟史中之蕭、曹也。

    然袁則頗有異于其它三人。

    蓋李、張、盛三公均為代國家管治金融企業之高官也,然三人皆“下海”(且用個今日大陸上最時髦的名詞),最後自己都做了大官僚資本家,與國民黨時代之孔、宋,共産黨今日之陳希同、王寶森……,以及無數高幹子弟(包括周北方),甚至鄧樸方、質方兄弟一樣。

    ——李鴻章和他的兒子們,都是招商局等大企業的最大股東。

     讀者賢達,您批覽拙著至此,千萬别大驚小怪!說句意蒂牢結的話,官僚資本家化國庫(或利用國庫)充實私囊,是封建社會的王侯(或中國的宗法社會裡的職業官僚)轉型為市場經濟中的“自由企業家”的必經之途。

    以前的英國如此,法國如此,後來的日本亦如此,今日大陸也是如此!美國的民主政治,牛皮遮天蓋地,他少爺早年的參議院,還不是叫做“百萬富翁俱樂部”?——有權不用,過時不候!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天下烏鴉一樣黑!不這樣,大家吃大鍋飯;幹不幹,八分半,哪還有啥經濟奇迹呢?——賺飽了以後大家再到“俱樂部”去肢體抗争一番,白吃白拿就行不通了。

    訪台的大陸敦授們讪笑台灣的立法院“動不動就打架”!我這個在電視中觀戰吶喊助陣的“歸國華僑”,倒要為氣呼呼的立法諸公辯護,而告訴我的北京朋友們說:“等到你們的人大代表也開始打架,中國就有希望了。

    ” 但是奇怪吧!在這傳統官僚變資本家的必然轉變中,袁世凱倒是個例外。

    他既不是個資本家,又不炒股票,也不做“股東”什麼的。

    他帳目不清則有之,也多少有幾個錢零花,但為數有限。

    不像李鴻章、盛宣懷二雖可敵國! “袁世凱還是個清官呢!”——古怪吧! 但是袁的另項更深遠的計劃就觸礁了——他要在中央搞“君主立憲”;在省區搞“地方自治”。

     4.6 立憲自治落空,革命保皇合流 有的曆史家便不認為,康有為被放逐以後的清末立憲運動與袁世凱有直接關系,而說推動者另有其人。

    本來一個文化運動或政治社會運動,便很難說誰是老祖宗。

    白話文白話詩,始自胡适?實驗主義的開山祖是杜威?甚至儒家的始祖是孔丘?都未必也。

    寫曆史的人要注意的是誰為首要。

    清末日俄戰後,國人鹹以“立憲”的日本打垮了“專制”的俄國,而一窩蜂要學日本搞“君主立憲”。

    袁是目光敏銳的“宰相”。

    他自覺在這樁極時髦的大救亡運動中,他應順理成章的居于領導地位——這是一個時代意志,敏感的政治人物是跳不出佛祖之手掌中的——君不見北伐之前的聯俄容共時,連那殺了一輩子共産黨的蔣介石,還不是在日記中寫着,他相信“精神出自物質,萬物始于一元”。

    ——這時袁世凱要領導“立憲運動”的心理正是如此。

    以他那時的政治權力與地位,朝野亦無異議。

    連他的老政敵張謇狀元,也屈尊希望他大力領導。

    并在各省試辦“地方自治”。

     一九零五年俄軍在我東北潰敗之後,立憲運動在全國各地也如決堤之水,一瀉而下,無法阻止。

    西後終被袁世凱說服,批準十二年行憲之議,并派“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

    五大臣出國被刺,再出國,那樁鬧劇,毋煩贅述。

    滑稽的是五大臣遍遊歐美,歐美媒體,記載彌詳。

    他們看電影,聽歌劇,看勇士鬥牛、舞女大腿……,憲法何從考察起呢?——事近一個世紀了。

    曆史還在不斷的重演呢!吾侪華僑,亦閱人多矣。

    思之可笑。

     但是這五位長辮子、挂朝珠、之乎也者的大官僚,對憲法雖一無所知。

    回國之後,總得寫篇“考察報告”。

    他們自知不能寫,因此在出國公費旅遊之前,就早在尋覓捉刀人。

    ——那時的留學生也沒幾個能執筆啊!誰知最後的撰寫人,竟是大叛國犯粱啟超,和小投機客楊度,豈不可笑哉? 推開窗子說亮話。

    粱啟超和楊度又知道多少“憲法”呢?但這一來,倒把康、梁流亡的老立憲派,和以袁世凱為重心的新立憲派,扯到一起了。

    迨西後一死(一九零八),老袁再度魂飛天外,然終免一死而被“開缺回籍”之後,無知而好權的滿族親貴把持了朝政,開明派、立憲派一緻靠邊站。

    親貴不但一黨專制,而且是個極右派專權(和今日北京朝政,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清朝政,就是另一套把戲了。

     迨武昌城内一聲炮響,各省咨議局群起響應。

    咨議諸公為何許人?孫文大總統和同盟會就不能全部掌握了。

    迨“洹上釣叟”收起釣竿,拿起槍杆,挾“六鎮精華”一時俱來,民國政局,就“非袁不可”了。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九日脫稿于台北南港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九卷第一期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