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政策上明文規定着,在革命成功取得政權之後,老百姓們在它的訓政之下受訓,受訓及格,被認為可以行使“政權”了,它便會主動地還政于民,實行憲政。
其實正如盧梭(JeanJacquesRousseau,1712~1778)所說的,一個人如使用沒有節制的權力,這權力是沒有不被濫用的。
所以縱是民主睿智的現代哲人孫中山亦在所不免。
辛亥以前孫氏隻是一個以“同盟”精神和形式組成的革命政黨的“總理”,他是不能濫用其權的。
一九零七年三月中山在日被逐出境,他隻因私下收了日本政府贈送的區區五千元,已被黨内同志攻擊得體無完膚,同盟會幾乎為之瓦解。
等到一九一三年之後,國民黨被改組,一些有民主自由思想的元勳被清除出黨,中山變成“中華革命黨”黨魁之後,情形便不一樣了。
中山為着“黨”的前途,甚或個人的權力,他的政治行為就逐漸脫軌。
舉一、兩件孫文獨斷獨行的小例子,便可見其餘:
一九一四年歐戰爆發以後,日本人利用歐洲列強無暇東顧的真空狀态,向中國提出了有名的“二十一條”要求。
袁世凱當時是國家最高的主政者,他既不能接受,又不敢貿然拒絕,隻有一面拖延談判時間,一面由當時身任大總統府和國務院雙重秘書身分的顧維鈞,暗中洩密,以引起國際間的注意和奧援,甚或幹涉。
在此國族危急存亡之秋,全國民心沸騰,甚至遠在重洋之外的留美學生也鬧起愛國情緒,集會喧嚣,主張對日作戰,使那火氣不大的胡适曾為之寫了英文信,勸大家安心向學。
這時因反袁而被迫流亡海外的激烈而有操守的國民黨領袖們,如黃興等,大都為顧全大局,主張暫停反袁活動,并為袁世凱撐腰,以便全民族一緻對外,好向日本侵略者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一面在國際間争取援助——這些都表現出愛國政治領袖們偉大的襟懷與器度。
誰知在這種情況下,曾做過革命黨最高領導人和中華民國第一任臨時大總統的孫文,竟不顧民族利益,與日本侵略主義者暗中往還,甘心以袁世凱亦不願接受之“二十一條”要求主動出讓予日本,以換取日本對其個人及其政黨之援助。
事緣一九一四年歐戰爆發,日方老政客大隈重信出面組參戰内閣;大隈與日本政客犬養毅為故交,而犬養毅又為中山舊友。
中山乃因犬養之介與大隈接觸,并于是年五月十一日有密函緻大隈,恭維大隈為非常之人,可成非常之事,勸其助己倒袁。
一旦倒袁成功,孫氏返華當政,當讓予日人前所未有之上述政治、軍事與經濟上之特權。
此時孫氏在野,國民黨人四散,中山所許雖重,究系空頭支票,顯未受大隈之重視。
然說者有以孫文主動提出中國主權之出讓,實為翌年大隈内閣對袁提“二十一條”要求之張本。
孫氏之密函既末受大隈之重視,中山乃于翌年(一九一五)三月十四日,當“二十一條”正在提出之時,再度密函大隈内閣之外務部政務局長小池張造,重申前函之建議,并加重出讓中國權益之具體内容。
孫之所允者,較之“二十一條”之内容,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以上所述中山與日本侵略集團之暗中往還,為今日日本政府舊檔案中所查出者,至于已失之文件,或不見諸文字之交往,恐猶不止此也。
孫文在中國近代史上,可說是最受各政黨、各社會階層,及當今史家所敬仰之政治領袖,其政治秘行若此者,其原因蓋有三端:
1、孫、袁二氏俱對議會政治絕望,認為非個人獨裁不能起民于水火;
2、政治獨裁,二人均有“非餘不可”之心,為國為民而不擇手段。
“小德出入可也”;
3、袁之在全國,孫之在一黨,已形成“擁有無限制權力”之領袖。
權力無限而濫用之者。
袁、孫二氏殊途同歸而已。
5.5 “護國”與“護法”運動的史實與是非
“二十一條”交涉結束之後,袁氏突背叛民國搞起“帝制”來,因此惹起全國各界的反帝“護國”熱潮。
在此護國運動中,中山再次與以田中義一為骨幹的日本軍部秘密往還,透過居間的日商九原房之肋,先後收受日本接濟達一百四十餘萬元(折合當時美金約七十萬元)。
反對袁氏竊國稱帝本是義正辭嚴的盛舉,然接受日本擴張主義的核心——日本軍部别有用心的暗中接濟,那就難免是不擇手段了。
在袁世凱帝制失敗暴卒之後,孫文又卷入一個鬧成南北大分裂的“護法運動”——自此以後,中國就一直維持了南北兩個政府,無法統一以至于今日。
“護法運動”的起因是這樣的。
袁氏撤銷帝制繼之以暴卒之俊,北京恢複了民國元年老國會,由原副總統黎元洪依憲法繼任大總統。
此時适值歐戰正烈,美國由于德國無限制潛艇政策而卷入歐戰,并邀請中國加入協約國對德作戰。
中國是否應該随同美國參加協約國對德作戰呢?中國學術界、輿論界、國會議員、各政團,乃至大總統黎元洪和國務總理段祺瑞,都發生了意見分歧。
分歧的焦點,有的是出于意識形态,有的是由于政治利害,也有少數人是以國家利益為出發點,或以之為借口。
這種争論在民間的問題不大,在國會裡也不太嚴重,但是鬧成大總統和國務總理之間的“府院之争”,問題就不易解決了。
黎元洪是依憲法當選的副總統,遞補為大總統。
在那個幹戈擾攘、法制蕩然的時代,他是沒有太多實際權力作後盾的,而段祺瑞則是北洋軍閥實力派的首領。
這個曆史上有名的“府院之争”的是非曲直,曆史家很難遽下定論。
照理說黎元洪既是上級,他對國務總理這位下屬原可依法撤換。
但是他忽視了中華民國并不是個法治國家。
當國務總理段祺瑞于五月二十三日被“免職”去津之後,擁段的各省督軍不服,乃鬧成各省督軍所組之“督軍團”對黎大總理實行杯葛。
黎氏在實力派中本是個孤家寡人,遭此打擊。
慌了手腳,乃于六月初邀請時任十三省督軍團團長的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
張勳應命于一九一七年六月十四日率其“辮兵”入京。
張勳是留着長辮,有“磕響頭”癖好的帝制派人物。
其意不在調停“府院之争”,卻在六月下旬搞了一幕“宣統複辭”的鬧劇。
誰知這個有兩幹多年曆史的帝王專制,在此時中國人民心目中已毫無留戀餘地——“張勳複辟”引起了全國有發言權的各種實力派的反對。
在這“反對複辟”的洪流之上,已下野的國務總理,曾在北洋武人中有首倡共和之功的段祺瑞乃再度成為弄潮兒。
他于七月初率軍西上,搞出個剿滅張勳、二度廢帝、再造共和的“馬廠誓師”來。
段氏既認為有再造共和之功,則中華民國與其法統應均已中斷,國會亦早被張勳解散。
段氏要再選法統,乃宣布舊國會已不複存在,應予廢除,并與梁啟超等合作組織“臨時參議院”,成立新政府。
舊國會之廢除,意味着對建立民國有功的“八百羅漢”之失業。
少數議員固可由不同關系重返政府,而大多數有國民黨黨籍或意存反段的議員,則難免由于失位失業而想依附于南方反段實力派來從事反段運動。
段氏北洋實力派——逐漸由袁氏餘衆中形成的所謂“皖系”——亦以南方軍閥反對中央,搞分裂活動,要加以整頓。
這樣便搞出個各實力派各為其利,而以法統為旗号的“護法運動”來。
這一場護法運動的南北内戰,南方比較站在下風。
第一,他們(如陸榮廷、唐繼堯等)在中國政壇上本是割據自雄的地方軍閥,原無藉藉之名;第二,他們彼此之間也互不相讓,群龍無首,引不起國人尊敬。
這一下,乃予久居滬上着書而靜極思動的前臨時大總統孫文以可乘之機。
孫氏原對南北軍閥同表其憎惡。
但孫氏南人,且南方軍閥如唐繼堯、李根源等又多曾籍隸國民黨,與孫氏本有黨誼。
由孫氏出面領導南方實力派,自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幸政治是現實的,曆史聲望成分不大,搞中國政治要東山再起,得有地盤、有錢、有兵。
就在這無兵無權之時,誰知天外飛來财源;中山忽然無中生有發了一筆兩百萬元的橫财。
事緣當府、院之間為對德宣戰問題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孫文則站在“反參戰”這一方而反段。
其動機可能是出于愛國之善意——恐實力派借口參戰,向列強借款自肥——誰知歐戰雙方卻都在背後努力,各為私利以援助“參”、“反”兩派。
孫氏既然反參戰,則協約國對方的德意志和奧地利乃不惜以重資(也可說是“賄賂”吧)援助孫氏,搞反參戰。
德國政府于是運用國民黨分子、孫氏親信的留德學生曹伯亞,私下賄賂了孫氏兩百萬銀元。
兩百萬銀元在民初可是筆巨款!
孫氏得此秘密賄金,乃如魚得水,重入政壇。
在此之前,孫蟄居滬上,無尺寸之土,無一刃之兵;舊有革命同志或散居各地,或投機販賣股票,作個人生計。
原來擁孫之政客武人,對此失勢元老早已失去興趣。
但是孫氏頓成巨富,則一切均因之改變矣。
第一,那批失業失職的“老國會議員”,原是一批足資号召的政治力量,如今孫氏可資遣其南下,“恢複國會”以抗段。
第二,北洋軍閥一向歧視海軍,因海軍在内戰戰局中作用不大。
同時海軍多系南人和國民黨,與北洋軍閥本來格格不入,常遭扣饷扣費,積憤已久。
孫氏今日一擲百萬,彼此又有舊誼,程璧光所率之海軍第一艦隊乃于孫氏撥以巨款後,願随孫公南下“護法”。
有金錢、有“法統”、有武力,孫氏遂浩浩然南下廣州,割據自立。
然搞法統的國會人數不足,乃隻好組織個“非常國會”和“中華民國軍政府”,舉孫氏為大元帥,開府廣州,以與北京政府分争帝國主義唾餘之“關餘”,同時亦與北京政府作法統之争——對列強自稱為中國之唯一合法政府,要求列強承認。
此一南北兩個實力派政府之對立,孫氏實是始作俑者。
此一國家分裂之局面,迄今未已,讀史者能不慨然!孰是孰非,公正的曆史家實難下筆,今但言其事實而已。
5.6 有主題,無方法
但是我們寫曆史的人在七十年後回看這段民國初年的史實,有數種現象蓋可肯定:
第一,民國初年的中國絕無搞議會政治的可能性。
孫、袁二人都主張寡頭政治。
孫之“軍政”主張,在理論上是暫時的。
将來他的黨會對人民“訓政”,然後主動地還政于民”,實行“憲政”。
為着實行“軍政”,孫氏是不擇手段的獨裁專制,甚至喪權辱國亦在所不惜。
孫氏之所謂“軍政”,事實上和段祺瑞的“武力統一”政策是一個銅元的兩面;和後來毛澤東“槍杆出政權”的政策也并無二緻。
隻是他們都抓不到這“主題”,而未找到解決這主題的正當的現代化方法而已。
孫氏不擇手段之餘,也隻是把自己的政治地位降低到一個與衆無異的地方軍頭而已。
第二,袁世凱想做皇帝,實際上是和孫氏一樣要搞個寡頭政治。
他的“從龍之士”如楊度等六君子,也都是學識兼優的老革命黨員。
他們和孫公的看法是一樣的,認為議會政治在當時并不切實際。
他們主張帝制,亦何嘗不想搞出個“英國模式”的君主立憲來。
可是他們忘記了康、梁覆轍的教訓,搞錯了方法,以緻成為曆史上的笑柄;而最倒黴的要算美國那個書呆子古德諾,他的一番善意、兩件條陳不特全被歪曲,他個人在美的政治前途也全付諸東流,在學術界亦幾乎身敗名裂,令讀史者為之歎息。
前已言之,孫文在一九一三年搞了個清黨運動之後,已變成個當時中國政壇上的寡頭政客,與衆不同的是:
1、他有十餘年之久的革命曆史和位至總統的國内外聲望;
2、他是個有現代思想和知識的政治領袖;
3、他有套合乎邏輯、言之成理的“主義”,頗能服人之口,甚至服人之心。
4、他有個松散的,但是畢竟存在的政黨。
但是從實際政治來說,中山卻有極多的弱點。
他沒有兵、沒有地盤,更沒有錢。
孫中山革了一輩子的命,可是他所忙的隻有兩件要事。
第一是籌款;籌款的對象是華僑。
但雷聲大雨點小,他并沒有籌到多少錢。
他加入過地下幫會的“緻公堂”,但對這個充滿“老朽昏庸”的幫會卻失望之至。
第二是除掉少數烈士型的同志之外,他收買雇傭兵(尤其是護法之役)去替他打仗。
而這些雇傭兵如滇、桂、川、湘、粵諸地方武力,其素質之差,遠不如以袁世凱“北洋新軍”為班底的直、皖、奉諸系。
中山雖無錢無兵,卻心心念念要學段祺瑞來用武力統一中國,參加内戰,并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