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假虎威”罷了。
在鴻章于七月底透過古德納與華府接觸之後,海約翰要求與困守東交民巷的康格用“密碼通訊”(ciphertelegram),鴻章末加考慮便答應下來了。
自此美國駐華使館與華府國務院之間密電頻頻,都是由總理衙門和袁世凱以“八百裡加急”代轉的。
其它列強聞訊也紛提同樣要求,都為李氏老氣橫秋的花言巧語地搪塞了。
——至于海、李之間在搞些什麼樣的勾搭呢?那就讓善疑者,自己去幻想吧!
記得一九七九年春初,鄧小平在訪美之後,不久便發動了他的“懲越之戰”。
這一仗打得蘇聯老大哥一頭霧水。
這也可說是中國外交史上兩件巧合的小事吧!
鴻章抵上海後的第二項腹案,便是想解散各地的義和團,并把困在東交民巷之内的各國公使送往天津,以化除聯軍進攻北京的借口;然後再懇請美國,根據門戶開放的原則出面阻止。
此時的麥金萊和海約翰已早有此意,可是這一點他是徹底的失敗了。
——是所謂外交受制于内交吧!
那時的北京是主戰派的天下。
連榮祿也還在假裝指揮攻打使館呢!哪有可靠的部隊可以護送各國公使及外國傳教士(總數約一千人)離開北京呢?外國人走了,剩下了數千名“二毛子”又如何處理呢?更何況死守在東交民巷之内的洋人,衣豐食足,軍火充裕,并未嘗感覺有生命危險。
日常以槍打義和團為狩獵消遣,他(她)們才不要冒險遷居呢!
【附注】時有一對叫A.F.Chamot的夫婦,二人都是打活靶老手。
因此夫妻二人在被圍五十五天之内,共射殺義和拳民約七百人。
Chamot先生有一日射殺五十四人的最高紀綠!Chamot太太亦有殺十七人的可驚誇口!見Young著前書,引自《紐約太陽報》(TheNewYorkSun)一九〇一年一月二日“訪問錄”。
那時來福槍的有效射程是二千米。
前後左右四千米的街道上居民行人都在他們射程之内。
被射殺的全是拳民,吾不信也。
時不我與,李鴻章與北京辦内交,要八天才能通訊一次。
他們通訊未及三兩次,北京就淪陷了。
首都既失,兩宮西狩;鴻章在上海也不能再待下去,就于九月十日搭招商輪。
摒擋北上了。
5.12 使館解圍,聯軍解體,瓜分結束
鴻章輪于十九日抵大沽。
他的“挑撥離間、老奸巨猾”的惡名再度引起當地洋官的聯合杯葛。
德軍司令官竟不許他上岸。
正是由于挑撥有道吧!其後終由俄軍保護登陸,進駐天津。
十月十一日複由俄兵護送,遷往北京,與奕劻會晤共籌和局。
其實李鴻章此次北返,對整個入侵的聯軍來說,隻是中國向八國占領軍投降的一位代理人而已;一切聽命于聯軍,他作不得多少主也。
雖然俄國卻要強迫他作為占領中國東北的代罪羔羊。
當然對淪陷區的中國人民。
他卻不失為一個恢複安定的象征。
前篇已言之,聯軍的八國,彼此之間矛盾太多,本不能聯合也。
它是愚昧的滿族親貴攻打使館打出來的。
一旦使館解圍,便是他們聯合的結束。
大緻說來這時入侵的八國蓋可分為三大陣營。
最窮兇極惡者為沙俄。
它志在并吞東北,不達目的不已也。
因此它在國内要盡量示好中國,不恃首先自京津撤兵為各國示範;并協助鴻章抗拒列國。
然李鴻章亦終為它逼死,留為後話。
另一陣營則為德法日義等瓜分派。
他們對領土野心遠大于商業利益,無奈渾水摸魚的局勢已成過去。
如今一緻行動,并向英美“門戶開放原則”(OpenDoorDoctrine)一再表态。
因此各國想再次作零星殖民地之搶奪:心雖不甘,行動上已不可能矣。
再一組便是英美二國了。
兩國對華的基本原則,前節已下厭其詳縷述之矣。
因此庚子之後,英美二國竟成大清帝國的看門犬。
其後英國為着聯日抗俄,美國為着防日守菲,兩國都背棄門戶開放之原則,取媚日本,犧牲朝鮮;而中國之免于瓜分,則不能不說是受惠于海約翰之門戶開放也。
——前節所言:拳亂起于瓜分的威脅,而瓜分的威脅,亦以拳亂的結束而告終,此之謂也。
國際政治之奧妙,有如此者!
5.13 每個中國公民各賠美金七毛四
所以庚子年李鴻章在北京所辦結束八國聯軍的交涉,除後來對付不要臉的沙俄那一段之外,實較戊戌前(一八九七)恭親王、翁同籬等應付列強強租殖民地那一陣,反要輕松。
且看庚子年冬八國要求、十四國受惠的十二條:(條文從簡)
一、向德皇謝罪、為死難公使立碑。
二、憋兇。
【附注】李劉張三督,似乎比洋人更有興趣。
《史事要綠》頁四五八,引英國《藍皮書》,在洋人要求的死刑名單中把“怡親王、溥靜”誤為二人,其實是一人。
共十一人。
三位總督,恨不得全部答應呢!
三、為殉難日本書記官作追思。
四、為被毀洋人墳墓立碑。
五、暫禁武器入口。
六、賠款。
(包括各國政府和民間及雇傭華民之損失。
)
七、各使館自設衛兵。
八、毀大沽電台。
九、維持北京大沽之間的交通安全。
十、禁止排外團體。
十一、修正通商航海條約。
十二、改革總理衙門及外交禮節。
*節節自美“國務院原檔”中之漢文原件。
在這十二條要求中,比較難解決的隻是第六條,賠款。
究竟洋人在中國損失有多大,他們就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了。
就以教會損失來說吧!當時美公使館就通知各教堂“自報”。
其實他們早已私自解決(如上文所述),撈回已不止十倍八倍了,最後美國各教會還是分到兩百多萬。
這還是美國當局柔克義等有意限制的結果。
柔克義這位“門戶開放政策”的有力推動者,在使館未解圍時,即由海約翰推薦來華為“特使”,曾緻力于戰争地方化,不讓德軍把戰局擴大;在賠款方面,他的計算也比較溫和合理,因與力主強硬報複的康格發生龃龉,終代康氏為駐華公使。
俄人為示好中國,英美代表為讓中國不緻破産,曾主張把賠款問題移交“海牙國際法庭”(TheHagueTribunal)仲裁,按實核算,末果行。
最後各國乃随意訂個天文數字四萬萬五千萬兩了事。
這個數字之決定據說是出于列強公意,認為此次戰禍是目無上帝的異端四萬萬五千萬支那蠻共同犯的罪惡。
每人應罰銀一兩(按時價每兩值美金七角四分錢),就這樣決定了——這數目大緻是在各國實際“損失”的十倍二十倍之間吧!但是隻“賠款”而不“割地”,已是不幸之大幸了。
總之,八國聯軍這場糾紛,我們終能逢兇化吉者,蓋有二端。
其要者為英美合力的“門戶開放政策”之适時提出,另一點則是我們李劉張三督在分明的國際戰争中為中國化除了交戰國的身分。
既非交戰國,則辛醜之會就沒什麼“和會”、“和約”一類的名詞出現。
所以我們的《辛醜條約》既不成為一種“和約”(peacetreaty),它就變成為某種國際事件諸國共同商讨的“議定書”(Protocal)。
因此我們《辛醜條約》在國際法上的正式名字應該叫Austria-Hungary,Belgium,France,Germany,GreatBritain,forthesettlementoftheDisturbanceof1900(中國為一九〇〇年的動亂事件與十一國最後的議定書)原件以法文為準。
既然是“議定書”,中國就不是戰敗國。
割地一條也就可名正言順的省去了。
當奕、李二人把洋人這些要求,于辛醜電奏西安時,慈禧得報實在是鳳顔大悅。
第一是洋人竟然沒有要求她所最怕的“歸政”。
真是大“清”有“水德”,與“洋”人并不相“沖”。
第二、她老人家闖下了如此大禍,竟然寸土未失。
實在是李鴻章搞“洋務”本事通天。
這個“肅毅伯”不待翹辮子,也是功應封侯的。
——老太後對兒子也就不再忌妒而決定勝利“回銮”了。
5.14 李鴻章之死
西太後老人家的問題是解決了,但是李鴻章的問題并沒有解決。
——俄國現在決定要并吞中國東北;并且要在李鴻章名下并吞之。
前章已言之,拳亂驟起時,俄國要趁渾水摸魚,乃于庚于春夏之交急調大兵二十餘萬人,北自海蘭泡南自旅大,分進夾擊,侵入滿洲(今東三省)。
庚子八月在七國聯軍攻占北京之後,俄軍故作姿态自北京撤兵(八月二十八日);而東北兩路入侵的俄軍卻正在加緊進攻。
自北南下攻占了黑龍江省城(八月三十日),再陷吉林省城(九月二十一日);自南北上則攻占了營口(八月五日)、沈陽(十月二日);南北兩路會師(十月六日),就把中國東北全部占領了。
俄皇得報乃向俄皇太後上壽,說是“托天之佑”(見上引《年(日)譜》轉引蘇俄“紅檔”)。
此時中國強臣黑龍江将軍兵敗自殺(壽山自己躺入棺材,命兒子開槍把他打死)。
盛京将軍增祺則被俄軍所迫與占領軍司令阿萊克息夫(ViceAdmiralEvgeniI.Alekseev)于十一月九日簽訂了一項所謂《奉天交地暫且約章》(增阿暫章)九條,允許俄人駐軍、築路(哈爾濱至旅順》、助理軍政要公、占領營口,而中方則解散軍隊,交出軍火炮台等等,其内容與後來日本人所要求的二十一條,極為相似。
其後俄人即據此要求李鴻章于“辛醜議定書”之外,單獨再簽此項中俄密約,以為撤兵條件。
中方如依議簽約,則白山黑水就要全部淪為俄國的“保護地”(Protectorate)。
如此則所謂“主權獨立、領土完整”,便全屬空話。
中國如拒不簽約,則俄人便拒不撤兵,把滿洲永遠占領,中國連宗主權也不能保存。
何擇何從,遂在奉旨“便宜行事”的李“全權”的一念之間。
這時李鴻章已七十九高齡,盡瘁國事,内外交煎。
辛醜年冬季,鴻章生命已至末日,累月發燒吐血,卧床不起。
正在此油盡燈枯之際,而俄人連番催逼,從下稍懈,直至鴻章死而後已。
李鴻章死于一九〇一年辛醜,十一月七日。
死前數小時,俄使仍伫立床前,迫其畫押,為鴻章所拒。
俄使去後,鴻章遂命兒子經述草遺折勸自強;并命于式枚草遺折薦袁世凱代己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
臨終切齒痛恨毓賢誤國而卒。
(見《庚子國變記》)
八國聯軍和義和團之亂确實是始于“毓賢誤國”。
迨李鴻章痛恨“毓賢誤國”而死,拳亂痛史也就正式結束了。
遭殃的是四億五幹萬人民,而身為禍首的葉赫那拉老太婆,卻因禍得福。
——江山無恙,歸政免談。
當她乘着當時世界上最豪華的專列火車,自保定直駛京郊馬家堡時,袁宰相率文武百官和中國第一支軍樂隊,排班恭迎。
太後下車,樂聲大作。
可惜當時武衛軍的樂隊,還不會吹奏後來的《風流寡婦》和《美麗的亞美利加》等名曲,他們乃大吹其法國國歌的《馬賽曲》,恭迎大清太後回銮,樂聲亦确實雄壯無比。
兩宮所乘的這輛豪華專列,原是新任的北洋大臣,為太後乘火車的處女航而特制的。
伹有誰知道十年之後,它卻變成叛逆亂黨孫文的專車?更有誰知道,再過十六年,它駛過皇姑屯時,竟被日本軍閥炸得稀爛!
車猶如此,人何以堪?讀史者能不慨然?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二卷第四期及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