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以下無斯盛,曆朝“諸夏之君”卻遠不如目前的“夷狄今上”,所以他們對滿族的統治也頗能相安。
繼續搞其《明夷待訪錄》(清初明遺老黃宗羲所著)一類的學問,冒砍頭之險也大可不必。
思想搞通了,清初諸儒乃摒棄“理學”,而一頭栽入故紙堆,大搞其“漢學”(他們叫做“樸學”)。
此風至乾隆(一七三六~一七九五)、嘉慶(一七九六~一八二〇)之間而大盛,人才輩出,學風鼎盛。
迨婺源江永(一六八一~一七六二)和休甯戴震(一七二三~一七七七)同領風騷之時,盛極一時的“幹嘉之學”,簡直就變成“我們安徽”(胡适口頭語)的“徽學”了。
受了老鄉戴震的絕大影響,那位“三分洋貨、七分傳統”的青年古文家胡适(一八九一~一九六二),在五四時代就要以戴震的“方法”,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了。
胡老師也因此在三〇年代的思想界就顯得“臭烘烘”和“臭名昭彰”了——這是他的大弟子,也是當今執社會主義經濟學牛耳的千家駒教授對他的評語。
最主要便是胡适鑽入古文家的字紙簍。
做了“新思想”(也是現代的今文家吧)“選将”的緣故。
在四、五〇年代那個改朝換代的時代裡,億萬人民為之家破人亡。
青年華裔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部分知青,或悲或喜。
大部分知青則不知何擇何從。
他們把固有道德、固有文化,已丢得幹淨,而在有關國族存亡的“新思想”裡,也找不到答案。
但是在此同時卻發現他們所仰望的“啟蒙大師”,搞新思想義理的一世祖,卻在大鑽其《水經注》。
而他老人家對“民主法治和人權自由”等等的理解,與其說是“科學的認知”,倒不如說是“宗教的信仰”。
——《水經注》何物哉?“數百年無用之學也”,也值得如此大搞特搞?這種心情也幫助我們理解到,梁啟超何以在一夕之間,就變成了康有為的信徒。
它也幫助我們理解到,為什麼國故學中的“今文經學”,在僵死二千年之後,在清末忽然又複活起來?何以胡适的“整理國故、再造文明”,始終搞不出個氣候來?而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反能颠倒青年,左右國政!
6.5 現代今文學的宗師
在清末今文經學之複振,實始于劉逢祿(一七七六~一八二八)、龔自珍(一七九二~一八四一)和魏源(一七九四~一八五七)諸大家。
龔、魏都曾親曆鴉片戰争之痛。
定庵(自珍字)強調“自古及今、法無不改”。
魏源則認為“知”出于“行”,主張“師夷之長技以制夷”。
他們的學理.都是康有為思想的背景。
康原是治“理學”的。
他由理學,轉治《公羊》,則是受一位四川佬廖平(一八五二~一九三二)的直接影響;而廖平又是曾國藩幕僚湘潭王豐運(一八三三~一九一六)的學生。
廖氏無行,學凡六變。
但是他的〈知聖〉、〈辟劉〉諸篇,則是康有為的兩大理論著作之所本。
梁啟超說:“文學運動之中心,曰南海康有為,然有為蓋斯學之集成者,非其創作者也。
有為早年酷好《周禮》,嘗貫穴之,著《政學通議》。
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
”(見梁著《清代學術概論》)
本來嘛!任何學說思想,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它是相襲相承,前後思想家,慢慢地發展出來的。
有為思想的來源雖出自廖平,但是他學問比廖大;悟解力也超過廖平,甚至龔、魏諸氏。
其影響力亦遠大于上近諸子。
因此我們如要肯定一位清末民初也就是現代今文學的宗師,那就非南海莫屬了。
——這是康有為在現代中國學術界的地位。
6.6 “長”于“素”王,“超回”“駕孟”
今文經學既然是指導康有為搞維新變法的意蒂牢結,因此我們在列舉有為變法的實際行動之前,最好把為幼稚西學所滲透的康氏今文學的要義,再約略提綱挈領一下。
梁啟超說得好:“戊戌維新,雖時日極短,現效極少,而實二十世紀新中國史開宗明義第一章也。
”(語見《康有為傳》,載《飲冰室文集》)真的,我們如不把“開宗明義”的“戊戌變法”的“意蒂牢結”先搞明白,以後接着而來的“辛亥革命”、“五四運動”、“聯俄容共”、“法西斯運動”、“解放運動”、“反右大躍進”、“文革”乃至今日的“開放與民運”,都不容易說清楚。
因為它們都發生在同一條三峽裡,隻是各自有其不同的階段罷了。
——我們要把三峽看成一個整體的地理單位。
各階段的連鎖反應,(讓我套一句時髦名詞)也就是一種分不開的“辯證發展”而已。
康氏今文經的第一要義蓋為他自吹的為往聖繼絕學。
康氏認為東方文明的正統是儒教;儒教的正統是今文學,而今文學自東漢以後,二千年來都為“僞經”所篡奪。
所幸天不亡中國,如今又出了個康聖人來恢複聖教真義,來以夷制夷。
康氏對他這種繼絕學的自信心,已發展到入魔的程度。
在萬木草堂時代,有為竟自号“康長素”。
“長素”者,“長”于“素”王也。
孔聖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