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一八五六年九月的長毛“王殺王”的“天京事變”——北王殺東王、天王殺北王;天王又要殺翼王,翼王缒城逃走,太平天國分裂——是殺得夠慘了,但在三千年國史上,并不算什麼例外。
君不見劉邦殺韓信、彭越?李世民殺哥哥弟弟?朱元璋殺盡功臣?康熙爺平三藩?乃至我們及身而見的毛主席殺高(崗)、饒(漱石),迫林彪,囚彭德懷、賀龍乃至劉少奇、陶鑄等無數功臣(他們死得比殺頭還慘呢)。
筆者曾于五、六〇年代之間,在課堂裡告訴學生:在中國三千年的政治史中,不殺功臣的隻有北宋和中共兩朝。
在宋朝,趙匡胤來個“杯酒釋兵權”,便把問題解決了。
毛澤東更偉大,他叫陳毅去辦外交;賀龍去打桌球,連一杯酒也不用喝,真是聖主明君也。
——誰知言之過早。
後來史實證明毛公比他的前輩們更窩囊!朱元璋等隻殺殺高幹,尚未殃及無辜人民。
而毛氏為着殺功臣,竟驅趕億萬無辜人民與小吏去陪斬,那實在是王小二過年了。
可是在三千年“殺功臣”的公式中,表演得最下流、最無知的還是長毛這一窩起義的農民領袖呢!他們并沒有像毛主席已“打平天下”呢?他們“進城以後”才三年嘛!就等不及,互相砍殺起來,把個極有希望的革命政權,砍得稀巴爛,而同歸于盡。
5.1 由主動割據到被動圍剿
前文已言之,太平軍興起的前三年(一八五一~一八五三),原是一股流寇。
這股流寇如學學闖王李自成,傾巢而出,不顧一切,一鼓作氣,便把北京打下,坐上金龍殿,再号令全國,傳檄以定;那時他們是做得到的。
——這是所有太平史家,包括筆者自己,都一緻公認的。
不幸這群來自兩廣的貧苦工農和三家村教書先生,誤認為“北方沙漠苦寒”,直隸(今河北省和北京市)是“罪隸之省”,太遙遠了,太苦了,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他們遠在金田、永安時夢幻中的“小天堂”,便是六朝金粉的金陵南京。
三月江南的真天堂、大天堂之迷人,是出乎這些貧農領袖們想象之外的。
一旦到了天堂,他們就沉不住氣了——“得此已足”,其外還要什麼呢?遙望那沙漠苦寒之地,就放它一馬,由它去吧!
“北伐燕都”呢!就騙騙人家,騙騙自己,派兩員偏将李開芳、林鳳祥帶幾千人馬北上,試試他二人的運氣吧!萬歲爺(洪)和九千歲(楊)乃至六幹歲(韋)、五千歲(石),也不用親自去辛苦“長征”了。
讀者們知道嗎?在洪、楊奠都南京之後,他二人派出攻打北京的“北伐軍”的基本部隊,隻略多于洪、楊在南京“每次出巡”的儀仗隊呢!——豈非開玩笑哉?
沒有闖王的志氣也就罷了,他們之好色,卻不下于李自成和吳三桂。
李、吳二人為着個蘇州小婊子(“吳中名妓”)陳圓圓,弄得清兵入關,颠覆了漢家社稷。
洪、楊二人也為着幾個小美女,弄出九千歲要打萬歲爺屁股的鬧劇,最後鬧出個“天京事變”來。
洪、楊之奠都南京,雖然是失去了他們改朝換代的天賜良緣,但是他們虎踞金陵,掌握丁物阜民豐的長江下遊,猶不失為一種地方軍閥之“割據”的局面——緩圖“二期北伐”(像國民黨分共以後的做法),仍然末始不可為。
可是内部“打屁股”、“王殺王”,石達開再搞個“甯漢分立”。
所謂太平天國就“割據”不成了。
割據不成就變成清軍“圍剿”、太平軍“反圍剿”的形勢。
這一反主動為被動的形勢之形成,太平天國之消滅,就成為曆史上的必然了。
蓋一次圍剿失敗,還有二次嘛!二次不成,還有三次、五次嘛!韓文公在潮州圍剿“鳄魚”,對鳄魚說:“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你鳄魚可得小心,天下哪有攻不破的堡壘?太平軍在三、五次圍剿與反圍剿之後,終于不敵。
天京就被曾九帥攻破了。
5.2 二十八歲的北伐軍統帥
太平軍之反圍剿,固然解決下了根本問題,而清軍之圍剿,當然也吃盡苦頭。
最倒黴的自然還是老百姓。
拙作前篇已一再百之。
太平天國的政教實無足言;而長毛的武裝鬥争,卻頗有足多者。
讓我們再回頭看看,李開芳和林鳳祥所領導的孤軍北伐,那一段可泣可歌的故事。
太平軍北伐燕都之失敗,實在是出發之前就已決定了——因為中央統帥部對北伐一事,簡直是以“敷衍公事”态度出之。
洪、楊那時正忙于在南京整理和享受其暴得大利的成果。
對北伐一事,似乎隻是俯順急于立功的軍心,而敷衍敷衍的。
先看看他們北伐軍的人數:
郭廷以、簡又文二史家都認為太平北伐軍有數萬人乃至十萬入之衆,這是誤估了。
太平軍自武昌東下時,實力不過七萬五千人(号稱五十萬)。
一八五三年三、四月間打下南京、鎮江、揚州時,兵分三路。
主力在南京由東王、北王直接指揮,面對向榮的江南大營。
鎮、揚二地的太平軍則由“冬官正丞相”羅大綱,和“殿前左五檢點”吳如孝所統率,面對清軍由琦善、勝保所建的江北大營。
而洪、楊于一八五三年五月倉卒組成的“北伐軍”,則是從揚州前線抽調下來的。
其人數不可能有“數萬人”。
據清朝官書,太平軍“自揚州逸出”的不過千人。
其後附義的、裹脅的加起來不過萬人。
據羅爾綱教授的估計則為兩萬二千五百人。
羅的估計似乎是較為接近事實的數字。
讓我們再看看太平北伐軍的統帥們:
羅氏認為北伐軍的統帥是“天官副丞相”林鳳祥。
鳳祥這時才二十八歲。
十年前他還是廣西桂平縣山區裡的一個不識字的小放牛(讀者可參閱“鳳陽花鼓戲”裡那位善于唱歌的“小放牛”)。
水安突圍之後這位小放牛勇敢善戰,幾乎每月一升。
至是官拜“天官副丞相”。
再升一級成為“天官正丞相”,就是“王、侯”之下的“極品”了,但是還下是王侯。
——太平軍占領南京之後,把整個南京城改建成“中南海”,為中央首長的住宅區。
其中“王府”處處,“侯宅”不太突出,“丞相第”就較嫌寒碜了(關于太平朝天京王府的分布位置,可參閱郭毅生主編《太平天國曆史地圖集》,一九八八年北京地圖出版社出版,頁五九~六二)。
官拜丞相自然都是急于立功的。
可是清朝官書和簡著太平史,則認為太平北伐軍的統帥是“地官正丞相”李開芳。
開芳為避翼王石達開的“開”字諱,又叫李來芳。
他是廣西郁林人。
在打下南京之前,已官拜“[地]官正丞相”。
這個位置較諸“[天]官副丞相”,哪個大呢?——我看長毛自己也搞下清楚,所以曆史家就要争辯了。
其實這可能是東王的詭計,故意搞他個“兩頭大”,以便分而治之。
——朋友,那位被共軍所俘而自殺未死的杜聿明将軍,不也說“淮海戰役”(或“徐蚌會戰”)時的邱清泉是被派去監視他的嗎?
洪、楊那夥草莽英雄在得意之時,都把革命勝利看得太容易了。
早期國、共兩黨的領袖們,也犯有同樣的毛病——太輕敵了。
在李、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