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勢變而制度不變,它們就成為進化的絆腳石,曆史的反革命了。
此吾友嚴家其先生于最近神遊羅馬參觀“異端法庭”(InquisitionCourt或HolyOffice)之後,便與其誓不兩立,亦職是之故也。
中世紀封建文明,以善自培植而達于飽和狀态,一個“解放運動”(如中國古代之“百家争鳴、諸子蜂起”)就應運而生了。
可是中西封建社會之崩潰卻同源而殊途。
我國的“諸子蜂起”,終以諸子同坑而結束。
歐洲則因為出不了一個秦始皇,收束不了這個“處士橫議”的局面,因此現代歐洲為反抗“政”、“教”兩大桎梏的“解放運動”就像一窠蜂子,向四處爆炸了。
其出現方式如“宗教改革”、“商業革命”、“方言文學”、違反教義的科技探讨、規複原本為基督徒所不悅的“羅馬法”之研究與施行等等……總之一個廣義的“文藝複興運動”,乃如野火之燎原,一發而不可收拾。
歐洲的天地太小了,它們火花四射,很快地就燒遍五大洲。
它們結束了歐洲的“大黑暗時代”,便把人類的文明自“中古”推入“現代”。
因此一部三百年的“現代世界通史”,就變成一部“歐洲的擴張主義”的曆史了。
7.3 “擴張主義”的“兩面性”
所以現代歐洲的向外擴張是有其善惡的兩面性。
其“善”的一面,則籠罩由西歐開始的“現代文明”各方面(variousaspects)的向外傳播。
其形而上各方面或可概括之為“德先生”(民主和相關的觀念);其形而下者,便是“賽先生”(科學)了。
而“擴張主義”的“惡”的一面,則是歐西白種民族國家利用其先進科技成果,向落後地區奸擄焚殺,作其赤裸裸的掠奪、侵略和侮辱。
因此,這一現代的歐西擴張主義,其“善”的一面的博播,雖非其原來的“動機”,然其“結果”則不無可取。
例如上文所舉有關我們日常生活的小例子“刷牙”。
無“西風東漸”,讓我們“洋化”一番,我們早起不刷牙、豈不難過乎哉?這一點我們就要拜侵略者之賜了。
可是這一類“原本無心”的“牙刷主義”的傳播,終抵不掉他們那“存心作惡”的炮打火燒、走私販毒、“華人與狗”等等罪惡行為。
這“惡”的一面,就是不折不扣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Colonialism)了。
所以我們如果要讨論那些來自西方,本質上大同小異的什麼“擴張主義”、“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那我們就得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它。
我們如隻為感情所驅使,而把“帝國主義”看成近代中國的“萬惡之源”,這多少也有乖史實。
因為它在槍杆、鴉片之外也還有些好東西。
君不見,我們今天搞得轟轟烈烈的什麼民主、人權、婦女解放……等等,不都與“帝國主義”同船光臨的嗎?否則我們還不是在搞那個倒楣的“三從……(原書缺第171頁)
其縱深蛻變的程序的。
此一時可作其大惡,彼一時為其本身利害之需要,或亦有若幹善果,凡此都不可一概而論,或以偏概全也。
現代西方帝國主義之通性為何呢?簡單地說來,則是:濫用暴力,追求暴利,不擇手段,絕情寡義。
這條通例可以說是自一四九三年西、葡兩國經教皇敕令(PapalEdict)中分地球開始,到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後日本投降為止,通用于四百五十餘年之間所有的帝國主義而不會有太大的偏差。
在十五、六世紀之間,西葡兩國開始向海外擴張時,就是濫用暴力、追求暴利的。
當時的受害者便是中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和非洲沿海的黑人。
西班牙人為掠奪土人,尋找金銀,曾有“吃人肉”的可怕紀錄。
葡萄牙人在非洲沿海,綁架土生黑人,販賣為奴。
其行為又豈止“絕情寡義”而已哉?迨達伽馬(VascodaGamma)于一四九七年繞過好望角,直航印度兩年後歸來,獲暴利六十倍,真是羨煞西歐朝野。
西、葡兩國是西歐擴張主義的始作俑者。
但是地球畢竟太大,兩邦實在太小。
兩國向相反方向發展,主宰了三大洋(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終于一五二一年由麥哲倫之繞地球航行而會師于東南亞時,已負荷太重。
其後當地土著及東南亞華僑,雖受禍彌深——一六〇二年西班牙人曾于菲律賓之大侖山(SanPablodelMonte)一舉屠殺華僑兩萬四千餘人;一六三一年于加拉巴(Calamba)再殺我華裔兩萬有奇——然其對中國大陸本土則始終末敢過分觊觎。
葡萄牙人雖于一五五七年(明嘉靖三十六年),潛入澳門建小貨棧,并于台澎外海瞻望寶島而驚其“福爾摩莎”(Formosa,葡語“秀美”也)。
然限于國力,亦無法強占。
迨荷蘭人于一六〇二年(明萬曆三十年)組織荷蘭“東印度公司”(DutchEastIndiaCompany)同“東印度群島”(今之印尼)發展時,曾一度乘機占領台灣之一角,然終于一六六〇年(清順治十七年)為鄭成功所逐。
所以上述一二個海權小邦,雖曾于十六至十八世紀之間,把整個東南亞(亦多為中國之舊藩屬)弄得天翻地覆、海嘯山崩,但是他們卻始終未敢侵掠中國大陸,因此我大陸上明清兩朝自鄭和七航(一四〇五~一四三三)收帆之後,便龜縮神州,睡其呼呼之大覺。
對大門之外的西洋海盜,毫無所知,亦未加聞問。
如西班牙所操縱,以華裔海員為基礎,獨占亞美兩洲的太平洋直達航運二百五十年之“馬尼拉郵船”(MalilaGalleon,1565~1815),我國官書竟無片紙記錄,酣睡之沉,亦可驚矣!
我國明清兩代朝野,黃粱一夢四百年(一四三三~一八三九),迨鴉片成患,西來毒販欺人,一覺醒來,已景物全非矣!
7.4 人類曆史上最大的“毒枭”
若論歐西各國東向擴張之先後,英國實在出道甚晚.但是英國卻是世界近代史上最全面、最耐久,最能因時制宜、随機應變,不拘一格、花樣繁多而後來居上的帝國主義。
事實上,一部晚清中國外交史.便是一部“中英外交史”。
俄、法、日附庸而已;美國則英之尾闾也。
英人作有計畫之東侵蓋始于一六〇〇年英國“東印度公司”(EastIndiaCompany,England)之創立。
該公司為一私營之商業組織。
然盎格魯?薩克遜民族所特有的和衷合作、窩裡不反的民族精神,竟能使該公司擁有政治權力與英國之國家武力相配合,全面向外擴張。
其第一目标蓋為印度之“蒙古王朝”(MogulEmpire,或譯蒙兀兒王朝、莫卧兒王朝)也。
蒙古王朝斯時已弱點畢露,治下諸侯林立,内讧不已,乃予英國之東印度公司以可乘之機。
其時入侵印度除已式微之葡萄牙人之外,原有英法二強。
然兩雄相争,法人終非敵手。
筆者今猶憶及數十年前在大陸上初中時,老師教世界曆史課,曾大談“英國小将克乃武(RobertClive)大敗法國老帥杜普雷(Dupleix)”之曆史故事;有聲有色,至今不忘。
杜普雷于一七五七年被克乃武逐出印度。
印度乃為英國所獨吞,一吞二百年,至二次大戰後始恢複獨立。
英人東侵之第二主要目标厥為中國。
然其時正值我國乾隆盛世。
中央權力方濃,沿海諸省亦無懈可擊。
中英交往乃限于國際間之貿易。
唯英國此時尚處于工業革命前期,鐘表、呢絨等少數制造品之外,無太多商品足資供應,而我國之絲、茶、瓷器則可無限外銷。
因此中英貿易初期,英方“逆差”殊甚,全憑金銀硬币,以為挹注。
不幸我國之“順差”貿易,不數稔便迅速逆轉。
至一七七三年(乾隆三十八年),東印度公司取得鴉片專賣權(monopoly)之後,我國順差瞬即變為逆差,以至一瀉如注,不可收拾。
鴉片原産于南洋、印度、波斯、土耳其等地而以印度為最佳最夥。
明季列為藩屬“貢品”。
蓋鴉片原為極有效之藥物也,清初南方沿海始見“竹管啖煙”之陋習,蓋亦傳自海外,鴉片遂成為毒品矣。
順康之間(一六四四~一七二二)滿族入主未久,朝氣蓬勃;而中土于大亂之後,人口大減,物阜民殷。
政府亦能下級服從上級,全國服從北京;朝廷政令頗能一竿到底。
煙毒初現,政府即申嚴禁之令,故亦不足為大患。
不期嘉道之際(一七九六~一八五〇),清朝之盛世已邈,衰竭之周期将屆,朝政不綱,地方官吏之貪污腐化尤不可遏,鴉片禁令乃漸成具文。
其尤不可抗拒者,則為大英帝國挾其吞噬印度之餘威,官商一體,揖帆東來,載其印度之高級鴉片,在我沿海作武裝走私。
其囤集走私鴉片之趸船,有時竟泊于廣州城郊之黃埔!“濫用暴力,追求暴利”莫此為甚。
年前筆者遊黃埔,導遊者告訴我:“此第一次國共合作期間‘黃埔軍官學校’之故址也。
”我也告訴他“比軍校更早一百年,此亦英國人走私販毒,鴉片堆棧之故址也。
”導遊愕然。
近年來曾有中西曆史學家,堅持“鴉片戰争非為鴉片而戰”之學說。
他們認為“鴉片”隻是一種商品,由英商運抵南中國外海伶汀洋中之小島。
其銷行中國内地則全由中國本身極有效率之走私商人接運之,非英人之責任也。
此一學說,真是曆史學界的奇談怪論。
筆者定居紐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