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8章 論“轉型期”與“啟蒙後”

首頁


    ——這個文化體系與“西方文明”、“中東文明”、“印度文明”、非拉的土著文明是截然有别的。

    他們分别發展,各具特性,不是任何單純的社會模型或發展公式可以概括得了的。

     可是我們這個就地打轉、千年不變的社會發展的模式,在十九世紀中葉,突遭沖擊。

    既經沖擊,我們這個“靜如處子”的古老社會,忽然就“動如脫兔”的變了起來——簡直是十年一變。

    一變則面目全非。

    女大十八變,一百五十年來,我們那個千年不變之習,一下就變了至少十五變。

    清末民初的古代不去談了,就看蔣毛二公逝世後的最近二十年,海峽兩岸各自在政治社會上的性質變化,就何止三變? 慢說“三變”,就是一變——如台灣的“言論自由”和大陸上的“一國兩制”,在傳統中國都是一千年也變不出來的花樣啊!讀者可能不以為意,因為你“身在此山中”。

    我們搞曆史的一翻曆史書,就大驚失色了。

     兩岸今天還在變啊!大陸上要變出個“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台灣要變出個“沒有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

    窮則變、變則通。

    變“通”了,則可以維持五十年一百年,甚至兩千年不再變了。

    這就是所謂“定型”。

    變而未通,就隻好繼續變了。

    曆史原是沒有底的嘛!時間反正多的是。

    ——但是生為“華裔”,我們總希望這個“通”和“定型”早日到來。

     8.4 “突破”與“轉型”的規律 反過來再問一句:中國曆史原是千年不變的嘛!為什麼一旦變起來,便十年一變,變得沒個底呢?簡單的說來,就是個“瓶頸”的問題了。

    文化和社會的發展都會發生瓶頸淤塞的現象。

    瓶頸一旦淤塞,則文化和社會的發展,就要像上節所述,隻能就地打轉,盤旋不進。

    永遠沖不出瓶頸,則隻有老死、橫死或老而不死,帶病延年,慢慢拖下去。

     這項沖出瓶頸的程序,在哲學上叫做“突破”,在史學和社會學上則叫做“轉型”——由某種社會模式轉入另一種社會模式,以圖繼續向前發展。

    可是不論“突破”也好,“轉型”也好,二者都有“窮則變”的規律。

    換言之,也就是一宗文化或一個社會,當其面臨崩潰,滑坡至山窮水盡之時,人心思變,它就變。

    相反的則是一個欣欣向榮的社會,或一個居高臨下、傲視四方、自滿自足的文明,它也不會庸人自擾,主動的去求變。

    把這一曆史現象概念化一下,也可說是衰世文化就要變;優勢文化則不變。

     變也有“量變”、“質變”之别。

    量變則是“改良”;質變則是“改制”。

    改制亦有文改、武改之别。

    文改則為“變法”;武改則為“革命”。

    革命亦有“畢其功于一役”的“一次革命論”;也有積小革命為大革命的“多次革命論”,也就是孫中山所說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大家慢慢革下去。

     試看今日美國。

    美國是以都市為靈魂的現代化國家。

    可是它今日的靈魂已變成匪窟、毒區、妓寨和相公堂(同性妓院)。

    它這個堕胎國家的社會,已被個人主義的濫用而頻臨崩潰的邊緣。

    它如果不能實行一項徹底的“變法改制”,它這個“瓶頸”便永無突破之一日。

    但是美國佬如今忙于捍衛他們的“美國生活方式”(TheAmericanWayofLife)之不暇。

    他們的嬉皮大總統正為著“中國的人權問題”、前南斯拉夫境内和中東北非等地的“部落問題”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怎會想到那些朝朝寒食、夜夜春宵的“美國生活”也急需搞個“變法改制”呢?我們這些外國來的旁觀者清的教授老爺,偶在課室之内講講笑話,鼓吹變法改制,說得黑白學生起立鼓掌、歡騰一片,而我們的美國土生上司們,還以為你在危言聳聽、鼓動學潮,要加以杯葛呢!本來嘛!一個正處于巅峰狀況的優勢文明,怎會想到它的燈紅酒綠之間也已經暗藏殺機呢?美國今日之變不了法、改不了制的瓶頸,正和我國兩千年不變的道理如出一轍。

     8.5 “漢族中心主義”與婆媳循環 兩千年來,我們的朝代嬗遞、農民暴動,中原闆蕩、夷狄交侵,老百姓慘不忍言呢!但是我們這個“文化”卻始終沒有喪失它那自高自大、自滿自足、居高臨下、傲視四夷的崇高地位。

    ——再用一個文化學上的術語來幫肋解釋,這就叫做“漢族中心主義”(Sinocentrism)。

    我們這個滾雪球式不斷擴大的“漢語民族”,常常被“四夷”、“五胡”打得灰溜溜,有時甚至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我們皇帝對異族的統治者叫爸爸叫哥哥。

    被人家活捉去了,也不惜忍辱偷生,穿起女服務生的制服,向外族主子“青衣行酒”。

     但是奇怪,我們這個“漢族中心主義”卻始終沒有動搖過。

    君不見當十三世紀邊疆少數民族的蒙古人入侵中原時,他們不是搞一蒙古二色目,把“漢人”打成三等公民?更不見他們把一向“以天下為己任”的漢族臭老九,排班在“妓女”之下,“乞丐”之上(所謂“八娼九儒十丐”)。

    但是曾幾何時,元朝大皇帝不也要開科取士。

    滿口文武周公的臭老九,不還是“四民之首”? 總之,我們傳統“中國”淩駕“四夷”的中心主義的觀念,蓋遠在商周時代即已萌芽,至秦漢大一統之後而變本加厲。

    自此以後漢家制度在東方人的觀念中就成為天下的通制。

    ——什麼君臣父子、貧富貴賤、男尊女卑、士農工商等等的社會結構、生活方式,人人視為當然。

    不用說明君賢相、公卿大夫不想去變動它,縱是被壓迫階級出身的私鹽販黃巢、小和尚朱元璋、貧下中農李自成、張獻忠也不要去改變它。

    ——滿腹怨恨的媳婦,隻想去做婆婆;做了婆婆,再去虐待媳婦。

    因此我們傳統社會的發展,便在婆媳之間作惡性循環,兜了兩千年的圈子! 或問:婆媳之間為什麼不能搞點“自由平等”、“民主法治”、“保障人權”呢? 答曰:這些文明概念,基本上與群居動物社會行為的通性是不符合的。

    傑弗遜說:“人人生而平等。

    ”其實嬰兒呱呱墜地,智愚兩分、強弱互見,有什麼生而平等呢? 8.6 “自由平等”是社會力量平衡的結果 平等是一種首見于西方社會發展經驗中,兩種社會力量相争而互不相下,結果和平共存、平等相處的結果。

    有平等才有民主、自由、人權,法治……,它們都是先有此社會經驗而概念化始随之而來的。

    (筆者曾另有專篇詳論之,此處不再多贅。

    ) 我國通俗笑話書上有一首打油詩嘲笑歡喜在牆上寫詩的詩人。

    詩曰:“滿牆都是屁,為何牆不倒?兩邊都有屁,所以撐住了!” 所以所謂“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等這些現代文明的精髓,都不是什麼神聖先知的告誡,或聖主明君的恩賜。

    它們是西方社會發展過程中,偶然出現的“兩個屁撐住了”的結果。

    ——而兩千年來,我們“漢族中心主義”所發展出來這個“國家強于社會”的模式,則始終是個“一邊倒”的模式。

    隻是“一邊牆有屁”,則一座平等之牆就永遠不能出現,社會永遠不能“轉型”;宇宙觀也就永遠不能“突破”了。

    但是在我們這個古老的模式裡,媳婦終有做婆婆之一日。

    小和尚也可做皇帝;牧牛兒也未始不可點狀元……,社會也不無公平合理之處。

    胡适曰:不覺不自由,也就自由了。

    大家心安理得,也就無意求變了。

     馬克思認為社會的發展是生産的社會關系變動的結果,至理明言也。

    但是馬氏的老師黑格爾則認為群衆的集體意志,也足以決定群衆的集體行為。

    把他們師徒二人的智慧交互為用,則曆史家對我們“漢族中心主義”兩千年不變的認識,雖不中,亦不遠矣。

     8.7 “十年一變”是“轉型”的階梯 以上各節是說明我們東方“漢族中心主義”的宇宙觀,何以數千年無法“突破”(breakthrough);“國家強于社會”的政治經濟結構,何以兩千年沒有“轉型”(patternchange)? 以下則要說明,我國“千年不變”的老制度,何以在十九世紀中期,也就是“鴉片戰争”(一八三九~一八四二)以後,忽然來它個“十年一變”? 君不見鴉片戰後,不及十年(一八五〇),便出了個儒釋道三妖通吃的洪秀全;再十年之後在政制上又冒出個兩千年未嘗有的外交部(總理衙門);其後接踵而來便是李鴻章的洋兵洋操、康有為的君主立憲、義和團的扶清滅洋(一九〇〇)、孫中山的建立民國(一九一一)和胡适的全盤西化(一九一九)。

    差不多都是十年一變。

    而每一變都是傳統中國千年也變不出的新花樣。

     再看我們“五四”(一九一九)以後出生的這個“老輩”——打我們記事時起,不是每十年一個不同的中國?且看二九(國民黨的統一和内戰)、三九(抗戰)、四九(人民中國建國)、五九(大躍進)、六九(林四文革)、七九(三中全會)、八九(六四)、九九(?)。

    ——也不是十年一變,而且每一變都面目全非;每一變還不都是老中國千年也變不出的新花樣? 古語雲:“甯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

    ”筆者這一代便是不幸地生于這段人不如狗的亂世。

    跟着時代翻了七八個觔鬥,被翻得家破人亡,還不知伊于胡底?幸存海内,哪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偷生海外做“美國人”做“台灣人”,日子也不那麼好過。

     痛定思痛,生為現時代的中國人,何以一寒至此呢?一言以蔽之,我們是不幸地生在中華民族史上第二個“轉型期”中,而“十年一變”正是轉型的階梯啊!社會轉型是痛苦的,是長期的——尤其是這個第二次轉型。

    它不是自發的、漸進的。

    它是西方帝國主義欺逼之下,突發的劇烈的民族運動和社會運動。

    吾人親身卷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