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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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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爺覺得他是個很有心計的人,比于海心計還重。

    甭看于海是政委,專門管人腦子裡的事,真正能鑽到人腦子裡的,反倒是這個羅正雄。

    駝五爺一生走南闖北,生生死死,自信見過不少人,也看透過不少人,這個羅正雄,他看不透,甚至連個皮毛也看不穿。

     就說羅盤的事兒吧,駝五爺堅信,羅盤讓誰偷了,羅正雄比誰都清楚,甚至比偷羅盤的人還清楚,但他裝。

    能裝的人很多,但裝到他那個糊塗份兒上的,少,幾乎沒有。

    他為啥要裝呢?駝五爺想了許久,沒想透,但他相信他裝得對。

    這是支複雜的隊伍,裡面啥人都有。

    甭看駝五爺一天到晚傻呵呵的,關于這支隊伍的事,他想的不少,甚至比羅正雄還多。

    等着吧,總有一天,這支隊伍會出事,大事,到那時,怕是一個羅正雄對付不過來。

     不過不打緊,駝五爺對這支隊伍很有信心,能把新疆解放,能把叛軍一個個收拾掉,你敢說這支隊伍簡單?駝五爺唯一不明白的是,這支隊伍為啥要開進沙漠?他們不是要打仗麼,怎麼突然不打了?駝五爺想,他要是說了算,就打,一直打,打到沒邊沒界的地兒,打到沒人敢還手,打得世界都消停了,才停下。

     幹嗎要開進沙漠種地?地有啥好種頭?我都看不起種地這活兒,甯肯一輩子走沙漠,也不願把一雙腳拴莊稼地頭。

    怪,這支隊伍真是怪!八成,他們是怕往後沒吃的,想種幾年糧食,接着打?說不定,有這個可能。

     駝五爺猛然就有了信心,真是怪,人家打仗,他倒有了信心。

    他沖老海兒喝了一聲,意思是走快點兒,甭磨磨蹭蹭,他還要急着找人呐。

     找人太難!荒天荒地,哪有個人!八成,是讓風給吞了。

    駝五爺沮喪地坐在駝上,開始怨恨起兩個兵來。

    這兩個不中用的,讓風吞了事小,壞了他駝五爺的名聲事大。

    往後,誰個還敢用他?沒人用,他駝五爺還有個啥活頭?莫不如死了! 天黑時分,他在一座土圍子裡落下腳。

    沙漠裡這樣的土圍子不少,有些是專供駝客子落腳的,有些不,裡面指不定藏着啥。

    哪兒能落,哪兒不能落,這就看你的眼力。

    眼力好,吃的虧少;眼力差,丢個命不在話下。

     他給肚子填了些東西,取了水,喂了駝,将駝一個個拴好,本打算拾堆柴禾點上篝火,又一想,算了,一個人,七峰駝,還是不聲不張地悄悄睡下吧。

     天明時分,他聽見了響,駝五爺高興壞了,以為兩個兵找見了他,一骨碌翻起來,躍出土圍子。

    稀薄的光亮中,他确實看見了人,但不是那兩個兵,是一隊駝,好像是夜裡宿在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土圍子裡,這陣兒要起身上路了。

    隻看了眼頭駝,駝五爺便知道那是馬老三,沙漠裡一個脾氣很怪的駝把式。

     “馬老三——”駝五爺吼了一聲。

     “駝老五——”那邊回過來一聲。

     這樣,兩支駝隊就算打了招呼,互相道個平安,然後各走各的路,各掙各的錢。

    駝道上有個規矩,兩支駝隊是不能互相靠近的,關系再親密也不成。

    一則,怕你圖謀不軌;二則,你這趟馱的啥,往哪兒去,是不能讓外人曉得的。

    十駝九鬼,誰也搞不清對方口袋裡賣的啥毛。

    踅回土圍子,駝五爺開始解腳繩,就是夜裡拴在駝蹄上的繩子。

    那是一種細細的駝毛繩,系時,駝感覺不到。

    上面還系着些風鈴,聲音很脆,駝不亂動,它是發不出響聲的,如果夜間遇到偷駝的人,那鈴兒就會猛然炸響,方圓幾十裡都能聽到。

     第二天走到黑,駝五爺心裡就不隻是沮喪了,啥都有。

    他已認定,這兩個人回不來了,除非他們遇上另一支駝隊,否則,這荒漠就是他們一輩子睡長覺的地兒。

    人最怕在沙漠中失去伴兒,這不是個好兆頭,駝五爺想着,心裡再次湧上一層難過。

    對着西天長長歎口氣,再歎口氣,駝五爺眼裡就有淚湧了。

    這一夜過得相當漫長,他幾乎一眼未合,耳朵更是留神着四周的動靜,可惜他啥也沒留神到。

     奇迹是這天黎明要上路時發生的。

    駝五爺慶幸自己有一頭好駝,是的,在沙漠裡,有一頭好駝比啥都重要。

    駝五爺把東西收拾好,吆喝着駝出土圍子時,老海兒突然豎起耳朵,警惕地沖四周聽,聽着聽着,老海兒不安了,這老寶貝,它要是不安起來,那神态是很吓人的。

    駝五爺問了聲:“你個老蛋蛋,又咋了?”老海兒猛地打了個響鼻,一下掙脫缰,也不管身上馱着啥,甩開蹄子就跑。

    當下,駝五爺心就沉下來了,他顧不上别的駝,跟着老海兒就跑,邊跑心裡邊喊:老蛋蛋,你可甭哄我呀—— 他們跑了足足有一個小時,跑出的路,比平時兩個時辰走出的還多。

    在一大片紅柳叢前,老海兒忽地止住步子,然後不停地打響鼻,大團大團的粉末狀東西從它鼻孔裡噴出來,噴在清晨的紅柳叢上。

    駝五爺往紅柳叢裡一瞅,天呀,人!駝五爺看見了人。

     先是年齡大些的那位,接着,駝五爺看見了小的,那個被他一路喚作小疙瘩的,滿臉血污,死了一樣摔在土坎兒下。

    駝五爺奔過去,摸了摸他們的臉,鼻息很僵,幾乎沒氣了,又摸了下心窩子,發現還燙,駝五爺就知還沒死,還有救。

     這兩個命大的,竟是被風圈給戲耍了!按駝五爺這行的話說,就是碰到風妖了。

    風妖其實也是一種風,不過駝五爺們不叫它風,叫它妖。

    這種情況很少見,但有,你要是遇上了,十有八九得死——不是讓它刮死,是迷死。

     風妖其實是一種幻景。

    巨大的風中,人的思維不起任何作用,除了恐懼,你啥也沒有。

    如果恐懼過了頭,風妖就出現了。

    昏天暗地中,你會忽然看見一片晴,日頭朗朗的,當頭照下來,照得四周一片明淨,你能看得見藍天,看得見花草,甚至還能看見大片大片鮮嫩嫩的綠,那景兒,能美死個人。

    這時候你會不由自主地跳下駝,甩開雙腿往綠中跑。

    你跑啊跑啊,那片鮮嫩的綠能看見,卻總也觸摸不到,其實你已經被風妖迷住了,那片綠壓根兒就不存在,那隻是你的幻覺。

     兩個年輕的兵先後醒過來時,嘴裡發出同樣的夢呓:綠,綠啊——這已是又一天的黃昏,他們在駝上昏睡了兩天一夜。

    好在,他們終于挺了過來。

    駝五爺喜得當下喝住駝,就近尋了個土圍子,點火做飯,他要給兩個命大的孩子好好做頓飯吃。

     吃過喝過,兩個人把遭遇說過。

    駝五爺笑着說:“大,你倆真是命大,能打風妖手裡逃出來,算是個奇迹哩。

    ”三個人圍着篝火,喧了半夜的話兒才睡下。

    駝五爺說:“安心睡,緩足了精神,得趕路哩。

    ”駝五爺估摸了下,如果不再出意外,應該三五天就能趕到紅海子。

    唉,這一路,折騰來折騰去,盡是冤枉路。

     興許是死而複生,兩個兵娃睡得很踏實;也興許重逢太令人開心,駝五爺竟也給睡實在了。

    所以,對将要到來的災難,三個人誰也沒覺察。

     風鈴乍響時,駝五爺猛從夢中醒來。

    睜眼一看,四周朦朦的,并無反常,天剛剛吐出一星兒亮,黑暗正以更猛的方式阻止白晝的到來,這是人和駝瞌睡最重的時候,也是反應最為遲鈍的時候。

    駝五爺不敢貪睡,老海兒不可能糊裡糊塗就把鈴弄響。

    他摸出土圍子,屏聲靜氣觀望了一會兒,正要返身回來,眼裡忽就跳進了東西。

     真是太能隐身了!單憑他們在沙漠中隐身的這功夫,你就能猜想這些人的身手是如何了得!駝五爺在跟羅正雄和于海的叙說中,還是忍不住對那幾個神秘的黑衣人大加贊賞,可見黑衣人在那個早晨給他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

     五個黑衣人分五個方向朝土圍子逼過來,正好形成一個包圍圈。

    這就是讓駝客子聞風喪膽的“紮伊黑狼”——沙漠中一支專門要命的神秘力量,一支專門殺人越貨、圖财害命的吸血鬼。

    駝五爺暗叫一聲不好,疾速踅回土圍子,三兩下就解開系在駝蹄上的繩子。

    這時候,人的力量就很小了,能否逃過這一劫,關鍵就得看駝。

    隻要一被黑狼盯上,想活着出去,那希望簡直就小得沒有誰敢去抱。

    駝五爺揣着巨大的不安,奮力往醒裡搖兩個年輕人。

    兩個人睡得竟是那麼沉,頭發拎起來,竟能頭砸到駝五爺腿上再睡。

    駝五爺怒了,這種時候還能睡着,簡直就是想一覺睡到閻王殿去!啪啪兩下,兩個重重的嘴巴到了臉上,年紀小一點兒的醒過來,可醒比不醒還要糟。

    這當兒,黑衣人已摸了過來,離土圍子不到二十步,頭駝老海兒已做出反撲的姿勢了,雙眼靜靜地盯住領頭的黑衣人,一動不動。

    小疙瘩揉了揉眼,打着哈欠問:“這麼早啊?” “有情況,快起身!”駝五爺顧不上跟他們多說,水囊還有食物都在土圍子裡,他得以最快的速度将水囊放到駝峰上。

    要不然,等會駝狂奔起來,這些東西就隻能扔在這兒。

    就在駝五爺剛剛把第一個水囊挂到老海兒身上時,槍聲響了! 這是典型的忙中出亂!小疙瘩睡眼惺忪地提槍往土圍子外面跑,剛跑到土圍子邊上,就看見五個黑影快速往這邊包抄。

    當時他吓壞了,因為他清楚,這五個黑影就是讓許多人聞風喪膽的反動恐怖勢力紮伊派的人,人們叫他們“紮伊黑狼”。

     紮伊派的創始人名叫紮伊默德。

    紮伊默德并不是純正的疆域人,他的家族原本生活在山西的一個縣城,後來被發配到了新疆。

    到了紮伊默德的爺爺掌管家族時,這個家族放棄了原先的族姓,改姓紮伊。

    經過紮伊默德的爺爺和父親的苦心經營,紮伊家族逐漸壯大,成為當地一股強硬勢力。

    到了清朝末年,紮伊默德開始掌管家族,又經過十幾年的發展,紮伊默德宣布成立紮伊國,但不久即被清政府鎮壓。

    被鎮壓之後,紮伊默德逃往國外,但紮伊家族的殘餘勢力卻存活了下來。

    清朝滅亡之後,紮伊家族的殘餘勢力又逐漸集結到一起,成為了一個秘密的反動恐怖組織,也就是紮伊派。

    到目前為止,他們野心不死,頑抗作對,試圖将解放軍趕出新疆。

     小疙瘩幾乎沒有猶豫,就沖黑影喊了一聲:“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命令你們立刻後退。

    ”喊着,舉起槍,沖天就是兩下。

    他以為這樣就可阻止對方撲過來,沒想,這兩槍沒吓住黑衣人,卻驚壞了駝。

     是七垛兒人送的那兩峰駝。

    駝五爺的駝不會懼怕槍聲,七垛兒的駝就不行,家駝很少聽過槍聲,槍聲一響,它們就驚了,揚起蹄子,毫無方向地亂奔起來。

    這場面驚住了駝五爺,也驚住了黑衣人,黑衣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弄明白時,就笑了。

    因為他們看清這就是要找的駝——給紅海子取水的駝,他們不容許把水再運往紅海子,他們要渴死特二團! 兩個年輕的士兵真是沒有經驗,居然一人跑向一峰駝,想把受驚的駝追回來。

    這情形簡直令駝五爺哭笑不得,他還未來得及喊,黑衣人已分成三股,有四個人分兩股撲向兩個年輕的士兵,領頭那位,斜刺裡沖他撲來。

    駝五爺再也不敢怠慢,跳上老海兒就沖。

     沙漠裡上演了一場惡鬥。

    除了駝五爺和老海兒僥幸逃出,兩個年輕的士兵還有六峰駝,全成了黑衣人的戰利品…… 可以斷定,那五個黑衣人就是沖特二團來的,目的就是要把特二團困在紅海子。

    聽完駝五爺的述說,羅正雄和于海都陷入了深思,失去兩位戰友固然悲痛,可面對紮伊派的恐怖襲擊,特二團的生存将更加危險。

    不知怎麼,羅正雄忽然就将頭人阿孜拜依那支駝隊跟黑衣人聯想到了一起,紮伊派在疆域鬧事,都是跟一些王族秘密勾結的。

    糟糕的是,偵察員祁順到現在沒有消息,眼下黑風暴就要到來,水的問題雖說是解決了,但裡裡外外一系列困境,真是令羅正雄不敢輕松。

     羅正雄和于海商議一番,決定派偵察員小林再次回師部報告。

    黑衣人的問題不可小瞧,如果紮伊反動勢力真要在沙漠中作亂,就得想辦法鏟除。

    這個情況必須盡快向師部報告,否則,整個兵團的行動都會被它所困。

    說什麼也不能讓這支頑固勢力再在新疆猖獗,必須給它以最緻命的打擊,羅正雄再次向小林叮囑道。

    同時,羅正雄要于海帶上兩個人,即刻趕往二組,一定要在黑風暴到來之前,将二組安全帶回來。

    羅正雄擔心,紮伊反動勢力會借黑風暴向特二團下手,現在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支力量非同小可啊! 誰也沒想到,黑風暴會來得這麼快。

     就在于海他們趕到二組的當天下午,大約五點多鐘,天地間忽然響過一陣轟鳴,緊跟着,一股黑浪騰起。

    那轟鳴猶如一顆巨大的爆炸物炸響,旋即騰起滾滾濃煙。

    當時于海跟副團長劉威剛剛見面,劉威拉着于海上了沙梁子,指着前面一片開闊地說:“我把這兒測了兩遍,資料搞得非常翔實。

    ” “為啥要測兩遍?”于海不解。

     “我感覺這下面有東西。

    ” “工作可不是感覺出的,有沒有東西,你我測了不算,得等地質專家來。

    ” “我也是這麼想,盡可能把一手資料搞翔實點兒,将來對專家也有幫助。

    ” 兩個人正談着,猛就見天地黑壓壓的,緊跟着就有坦克般的聲音響過來。

     “不好,黑風暴來了!”于海驚叫了一聲。

    劉威還在愣怔,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天地還一片晴朗,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球挂在空中,眨眼間,風就卷着沙塵把世界弄暗了。

     “還愣着做啥,快回營地!”于海的聲音響過來,就這一閃身的空,兩個人便看不清對方了。

    隐隐約約,劉威看見前面有個影子在跑,他拔腿追上去,一個風浪打來,他被重重地擊倒。

     風扯着沙,沙扯着大地,整個世界在搖晃。

     此刻,臨時宿營地裡亂成一團,帳篷被掀起,風筝一樣卷上了天,戰士們的行李、衣物,全都像樹葉一樣被輕飄飄掠走。

    提前趕到的于海正指揮幾名炊事員往地窩子裡搶放儀器,沒想到劉威他們臨時挖的地窩子根本不叫地窩子,隻能算個大一點兒的坑,于海還在叫喚,風已把那個小小的坑給填平了。

    沒辦法,于海隻好呼叫着讓炊事員把鍋掀翻,将幾架沒帶出去的儀器還有資料扣在了鍋下。

    等劉威跌跌撞撞摸回來時,宿營地早沒了影,要不是五峰駝圍成一個圈,替人遮擋出一片兒藏身的地方,怕是人全都給卷走了。

     “怎麼辦,戰士們都在測點上。

    ”劉威是第一次領教黑風暴,這陣兒他心虛了,對着于海耳朵喊。

     “還能怎麼辦?這陣是風頭,等風頭過去,我們再想辦法。

    ” 每喊一句話,嘴裡就要灌進一大把沙子。

    于海強行将劉威壓在身底下,示意他别急,看情況風頭不會持續太久,這是黑風暴的規律,來得越猛,風頭就越短。

    如果不徹夜地刮,戰士們還不會有生命危險。

     果然,風暴隻持續了半個小時,人還處在驚魂未定中,風勢便弱了下來。

    于海努力睜開眼,瞅了瞅四周,媽喲,四周全變了樣,就算戰士們全活着,怕也沒有誰能找到這個地方。

     不能等,得搶在第二次風頭到來之前,把隊伍集中好! 于海站起身,命令炊事班馬上點火,這個時候,隻有火才能告訴遠處的人,營地在這兒。

    兩個随行人員加上三個炊事員,分五個方向,頂着狂風惡沙,想在高地上把火點起來。

    可這太難了,風勢雖是弱了,但殘風足可以把人的腳步阻擋住,加上五個人懷裡全都抱着柴禾,走了沒幾步,就都被風浪打了回來。

     隻好先集中放一堆火。

     費半天勁,終于将火點起,于海的心才稍稍平定。

    火借着風勢,很快向四周蔓延,沙漠裡這時節多的是幹柴幹草,隻要控制着不讓火勢蔓延得太開,這股火就成了燈塔。

    趁大家四處拾柴往高裡堆火的空,于海跟劉威說:“我估摸着今夜不會有太大的風,我們得做好連夜返回的準備。

    ” “就怕……”劉威想說什麼,說了半句停住了。

    于海明白,劉威是怕戰士們不能全部回來,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但眼下除了等,别無他法。

    兩個人沉默着,直到風一步步減弱,沙漠漸漸歸于平靜,兩人誰也沒再開口。

     但心,一個比一個提得緊。

     到晚上九點多,營地外面傳來聲音,于海喊了聲“來了”,就往沙梁子那邊跑,劉威跟過去,就看見有戰士朝這邊走來。

     一個,兩個……全都土頭土臉,好像剛從土裡面扒出來。

    問及剛剛過去的黑風暴,一個個搖頭,那臉色,那神情,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心還沉浸在慘烈中,不敢回味。

    于海示意劉威,甭再問了,趕快清點人數,看到齊了沒。

    一清點,才回來一半。

    炊事員早就備好了飯,馕就酸菜,一人一勺粥。

    吃飯的時候,又有人陸續趕回來,樣子更慘,有人被卷出五六裡地,有人掉進窟井,有位小戰士摔壞了腿,是兩位戰友輪流着背回來的。

    到半夜時分,還差四個人沒回來,張笑天、杜麗麗,還有胖子張雙羊跟秀才吳一鵬。

     繼續等下去,還是先行撤走?政委于海跟副團長劉威意見出現了分歧。

    于海主張先撤,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如果第二次風頭襲來,整個二組都回不了營地。

    劉威堅決不同意:“不能丢下他們不管,這不是我們的作風。

    ” “現在不是講作風的時候,我們得顧全大局?”于海說。

     “這時候不講作風啥時講?啥叫顧全大局?難道置自己戰友的死活不管,自己逃命就是顧全大局?”劉威說話有點兒沖,這也是免不了的,畢竟,張笑天他們不回來,他比于海更為焦急。

     争來争去,還是形不成一緻。

    這時向導鐵木爾大叔說話了,他的意思也是不能再等,現在出發,趕在第二次風頭到來之前,隊伍應該能平安到達營地。

    不過,鐵木爾大叔說出了一個令于海和劉威都沒想到的建議:他留下來,在臨時宿營地等這四個人。

     “這……”于海有點兒難為情,讓向導留下來,他們安全撤走,似乎不是一個軍人的作風。

    “要不你帶大家先走,我跟鐵木爾大叔留下。

    ”他轉向劉威說。

     “要走你走,我不走!”劉威怒狠狠道。

    他雖是領教了黑風暴的厲害,但要他把戰友棄下,自己安全撤走,他做不到。

    記得在當營長時,他的步兵營跟國民黨一個團幹了一天一夜,最後隻剩了三個人。

    受傷的副營長要他撤退,自己掩護,他怒笑着說,你把我當誰了,就是死,我也要先你一步去見閻王!結果,他們又硬拼了三個小時,最後二排長壯烈犧牲,萬般無奈中,他還是背着副營長從屍體堆裡爬了出來。

     “劉威同志,我并不是貪生怕死,我是奉團長命令,帶同志們安全回營地。

    ” “安全?在我劉威的腦子裡,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這就是安全!” “劉威同志,我現在是傳達團長的命令,立刻集合第二組,撤回營地!” “你——” “你們兩個不要再争了,就按我說的辦。

    快撤,要不然,黑風來了誰也走不了。

    ”鐵木爾大叔也急了,他是真擔心,在撤回的路上遇到風暴,後果比留在臨時宿營地還糟糕。

     “我也不回去,我要留下來陪我阿大。

    ”阿哈爾古麗突然說。

    幾個人盡顧着争了,居然把這位向導姑娘給忘了。

     “不行,你得跟我們一起走。

    ”于海轉向阿哈爾古麗說。

     “我不會走的,我要等杜麗麗和張雙羊回來。

    ”阿哈爾古麗說着,一頭鑽進黑夜,朝測點方向走去。

    于海再叫,風把他的話轉瞬吞沒了。

     又起風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沙漠,轉眼又能聽到風的吼叫聲。

     “不能再耽擱了,劉威同志,不為大家的安全着想,你也得替這些資料想想,如果在風暴中把資料丢失,這一個多月的辛苦就全白費了。

    ”這話一出,劉威沉默了,是啊,資料,這一個多月的努力,不就換來這兩箱資料嗎?如果途中真遇上黑風暴,誰也保證不了資料的安全。

     “全體集合!”他終于吼出了一聲。

     在鐵木爾大叔的再三懇求下,于海最終同意将他們父女倆留下,其餘人全部撤走。

    這樣做,于海一方面是替二組着想,另則,他也堅信鐵木爾大叔有對付黑風暴的經驗。

     誰知,好不容易回到營地,一聽他将鐵木爾大叔和阿哈爾古麗留在了臨時宿營地,羅正雄立刻火了,當着全組人的面,大發脾氣道:“你這是嚴重失職,目前形勢有多複雜,難道你不明白?!”政委于海頓覺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是後悔已晚,就在他們踏進營地的那一刻,第二次黑風已卷了過來。

     黑風一點兒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一連三天,羅正雄他們都被狂野的黑風暴逼在地窩子裡,想巴一眼外面的世界都不行。

    聽着外面排山倒海的氣勢,沒有哪張臉不染上沉重。

    一想二營長他們還在數十公裡之外,地窩子裡發出的,就不隻是歎息了。

    生和死,有時候竟是這樣糾纏一起。

    劉威已經發了無數次脾氣;政委于海連日來比啞巴還沉默,他疙蹴在地窩子撓頭,心情比死了爹娘還沮喪;羅正雄更像是一頭瘋了的駱駝,三天裡沒看見他老老實實坐上一刻鐘。

     一切都是無濟于事!這場黑風暴,注定是對特二團的一次大考驗,也是這支隊伍走向成熟的一次大洗禮。

    黑風中發生的一切,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寫着這支隊伍的命運,使它最終在兵團建設史上,豎起了一座豐碑。

     黑風起時,張雙羊剛剛測完一個點。

    這些日子,張雙羊的技術越來越熟練,讀出的數越來越準确,測量的興頭也越來越高,恨不得整天抱着儀器在沙漠裡跑。

    唯一令她遺憾的就是搭檔吳一鵬。

    張雙羊發現,吳一鵬其實是個繡花枕頭,按她老家的話說,這種男人叫“中看兒”,空有一副外表,加上能言善道一張嘴,真要讓他吃點兒苦,幹點事兒,就好像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張雙羊最看不起這種男人,長得好看頂啥用,人能一輩子靠長相吃飯?再者,張雙羊眼裡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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