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他那兒:“不好了團長,萬月姐姐出事了。
”
“什麼事?”羅正雄正在看張笑天寫的檢查,頭也沒擡便問。
“他們說……他們說……”
“說什麼,講啊!”見張雙羊吞吐,他才意識到問題有可能嚴重。
果然,等張雙羊講出來,羅正雄的臉上,就不隻是震驚了。
“他們說,萬月姐姐是特務,正在隔離審查。
”
“特務?”羅正雄怔在了那。
半晌,他吼出一句,“去,給我把于海叫來!”
幾乎是在瞬間,羅正雄就斷定,他上了當,大當。
這當是師部上給他的,雙簧,幫師部演這戲的,是于海。
萬月住院後,羅正雄曾幾次去看她,每次,都讓警衛擋了回來。
警衛的話很客氣:“羅團長,師部說了,萬月同志是特二團的骨幹,紅海子測量中的功臣,她的病,由我們照料,你就不必操心了。
”一開始,羅正雄沒多想,認為這是師部跟他講客氣,給他面子。
後來覺得不對勁,就沖警衛發了火:“我看看我的戰士,有什麼操心不操心的,讓開,不然我就告狀去。
”
“不行,羅團長,師部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重病區。
”
“重病區?她不是發燒麼,怎麼會進了重病區。
”
“這我不知道,你來的是重病區,如果有疑問,你可以去找師部。
”
羅正雄真就找過師部,師長劉振海笑着說:“怎麼,病人交給我們,你還不放心?”
“我哪敢不放心,就是想看看,你給通融通融,巴一眼就走。
”
“老羅啊,我可做不了這主,這規定不是二師定的,是兵團定的,理由呢,就是讓你們好好工作,不要老為病人擔心。
治病的事,還是交給醫院,來,咱倆下盤棋,好久沒領教你羅大炮的威力了。
”羅大炮是師長劉振海私下裡對他的叫法,意思是他離了當頭炮,就不知棋該咋走。
就這樣,羅正雄前後去了五次,每次都讓劉振海給對哄了回來,一次萬月也沒看上。
現在一想,就是他傻,沒把這事當成個套,聽張雙羊一說,他立馬明白,師長劉振海在提防他,不讓他跟萬月接觸。
“報告!”門外響起于海的聲音。
“進來!”羅正雄沒好氣地應道。
“什麼事,老羅?”
“什麼事,你還給我裝,老于,你可真能裝啊。
”
“團長,你……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我讓人耍了,我成了大頭鬼,這下你明白了吧。
”
于海怔住了,他心裡自然清楚,羅正雄為啥事跟他急,可這事……
“說,人弄哪去了。
”
“……”
“你倒是說呀,人呢,人到底弄哪去了?”
“我不能說。
”
“好啊,于海,你終于吐實話了,你不是能裝嗎,繼續裝呀,為啥不裝了?你給我聽好了,我羅正雄不是小人,也怕被小人算計,今兒個你要不把話說清楚,你馬上離開特二團。
”
“團長……”
“少叫我團長!在你于政委眼裡,有我這個團長嗎?啊!”
“團長你消消氣,這事……”
“我消不了,也不想消!我羅正雄從來還沒被人算計過,想不到你會跟我演雙簧,你演技不錯呀。
”羅正雄的臉已經變形,看得出,他是被這事徹底激怒了。
然而,無論他怎麼奚落,怎麼發脾氣,政委于海就是死守着一張嘴,什麼也不告訴他。
這下他不得不火了:“姓于的,我算是把你給看清了,我特二團待你咋,啥地方虧待你了,啊?我羅正雄自信還不是一個獨斷橫行的人,在我特二團裡,向來把你于政委擡得高高的,念你有文化,懂戰術,沒想,你把戰術用到我頭上來了。
不說是不,好,我去問師長,我就不信找不出萬月來!”說完,他真的叫了車,連夜往師部去。
政委于海攔擋不住,讓副團長劉威攔,劉威竟也拿怪眼瞪着他,好像他做了啥坑蒙拐騙的事。
沒辦法,于海叫上另輛車,緊追而去。
三個小時後,羅正雄坐在了師長劉振海面前,聽完他的話,劉振海并沒急着跟他解釋,而是反問道:“你這消息是哪來的?”
羅正雄不吭氣。
從劉振海臉上,他已斷定,萬月真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說啊,哪來的?”劉振海有點急。
“你先告訴我萬月在哪,到底出了啥事。
”羅正雄忽視了劉振海面部表情的變化,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說啊,消息哪來的?!”劉振海突然吼起來,這聲音太吓人了。
“師長……”羅正雄不明白劉振海為什麼要問這個,這跟萬月是不是特務有啥關系。
正怔着,于海推門進來,劉振海轉向于海:“你來的正好,馬上給我查明,是誰散布這謠言,謠言散布得有多廣。
”
“是!”
“謠言?”羅正雄完全讓劉振海搞糊塗了。
“你好大的膽子,敢夜闖師部,敢跑到我面前興師問罪。
我現在顧不上追究,你回去,連夜回,趕明天中午,你把傳播謠言的人給我帶來,這事要是出了岔子,你這個團長,就當到頭了。
”
轉眼,兩輛吉普車又駛進黑夜裡,車上的兩個人,各自陷入到困惑中。
據張雙羊說,消息是一營長江濤告訴她的,掃完墓,她跟哥哥告别,離開烈士陵園的一瞬,江濤湊過來,低聲說:“知道不,萬月是特務,已被隔離審查。
”
問江濤,江濤卻吞吞吐吐,先是說消息是聽來的,後來又說是過去一個戰友在墓地告訴他的。
“到底怎麼來的,我希望你講實話。
”政委于海一臉沉重,他後悔讓江濤去掃墓,早上他是想阻攔的,可羅正雄點名讓江濤去,他便不好說什麼,就這一念之差,便惹出如此大的亂子。
别人可能不拿這事當個事,他不同,萬月的事,嚴格控制在他跟師部幾個領導間,包括副團長劉威,也不明真相,怎麼就能傳出去呢?
江濤默不作聲。
他似乎也認為于海有點小題大作,不就一個萬月麼,犯得着這樣興師動衆,把全團的人集中起來,一個挨一個摸查。
“我希望你講實話。
”于海又重複一句。
江濤有點怕,于海如此重複一句話,就證明這句話含有很危險的信息,到底是什麼信息呢?萬月真的是特務,還是他們怕别人知道萬月是特務?
他們?江濤被這兩個字吓了一跳,無意中腦子裡閃出的這兩個字,忽然讓他對自己産生恐懼。
他們?那你是誰,你跟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你不想說是不?那好,我給你一點兒時間,你好好想想,仔細想想。
”說完,于海扔下江濤,出了門,跟警衛說,“給我留點神,不要打擾他,但不能出意外,明白麼?”
“明白!”
直到第二天,江濤被帶到師長劉振海面前,他還是沒說清消息的來源。
他的回答很模糊,消息是他聽來的,掃墓時正好有兩個人在掃另一個墓,江濤聽他們議論萬月,留心聽了幾句,後來他把聽到的說給了萬月。
事情就這麼簡單,沒有劉振海想像的那麼複雜。
從陵園管理處了解到的情況看,這一天掃墓者衆多,跟張雙羊哥哥一同犧牲的,有二十多人,不排除江濤說的這種可能。
為了慎重,劉振海決定事情到此為止,不做深究,但,有一點他講得很明确,關于萬月,她正在接受治療,肺炎不是小病,而且她的身體裡還潛伏着一種傳染源,師部所以如此,是為了特二團考慮,如果誰懷疑,可以随時去醫院看,這個便利他給。
羅正雄一路沉默着回到團部,于海主動跟他說話,他裝聽不見,他心裡一直響着一個聲音,有人在懷疑他!
夜已經很深了,駝五爺還沒睡,有隻駱駝病了,不吃草,也不喝水,想了很多辦法都不管用,駝五爺心裡很難受。
圈駱駝的地方離團部不遠,是一座草園子,園子口有間茅草房,駝五爺平時就住那。
此刻,他點着一堆火,蹲在離駱駝很近的地方。
睡不着覺的時候,張雙羊會跑到草園子來,陪駝五爺拉話兒。
這一老一少,有時聊得還特帶勁兒。
“又有心事了?”駝五爺問。
“沒,就是睡不着。
”
“睡不着就是有心事。
”駝五爺挑了一把火,呼呼跳動的火焰中,打趣道,“心事其實是個魔,人要是被它纏上了,這輩子,都不安甯。
”
張雙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火光映得她雙頰飛紅,有一種說不出的味兒。
這味兒要是擱年輕男人眼裡,是了不得的。
駝五爺瞅了她一眼,道:“還是為他?”
張雙羊沒點頭,但也沒搖頭,駝五爺便明白,這娃又犯傻了。
“聽五爺一句話,離他遠點。
好男人世上多得是,甭往是非窩裡鑽。
”
“我沒鑽。
”
“明明鑽了,還想瞞我?不過也難怪,你這個歲數,正是心裡亂的時候。
”
張雙羊垂下頭,啥心思也甭想瞞過駝五爺,她也不想瞞,更多的時候,她像女兒一樣依戀着他。
“那個杜麗麗,私交難打,你得提防着點,小心讓她給算計了。
”
“這事兒跟她無關,是我不好,自個難為自個。
”一說這事,她的臉越發紅了,心也撲撲跳。
“你呀,老是替别人想,遲早會吃虧的。
不過也對,人嘛,該光明還是要光明,小肚雞腸,成不了大事。
”
“五爺,你年輕時,也這樣?”
一句話,問得駝五爺啞了。
人都年輕過,年輕時都犯過傻,可不犯傻就好?怕也不一定。
犯傻有犯傻的樂子,人要是不犯點傻,活人是沒趣味的,就跟駱駝一樣,要是太乖了,太聽話,也就成不了好駝。
這麼想着,他的愁又漫上來。
“大眼睛”已三天沒吃一嘴草了,再要這麼下去,是抵擋不過這個冬天的。
“大眼睛”是那峰病駝的名字,駝五爺的駝,都有個漂亮的名字,比如“花耳朵”“藍尾巴”“寬鼻梁”“美人坯”啥的,看似叫得随意,其實細細觀察起來,叫得很形象,駝五爺是抓住了駝的神,揀最關鍵的叫。
駝是他的親人,無論哪峰駝病了,他都傷心得要落淚。
“大眼睛”跟了他八年,八年啊,小羔子跟成了老駝,小媳婦熬成了當家婆,它竟給不吃不喝,打算要走了!
六月裡嘛喲喲熱難當
磨坊裡受罪的李三娘
生下太子咬肚臍呀
東擋西殺保宋王
五月裡嘛喲喲五端陽
白蛇黑蛇鬧一場
連升三杯雄黃酒呀
吓死了許官人公還陽
四月裡嘛喲喲四月八
……
蹲着蹲着,駝五爺竟給唱上了。
駝五爺心裡有事,不隻是“大眼睛”病了,比這更揪心的,是狗日的馬老三。
馬老三要娶女人!你說說,光棍了大半輩子,他要娶女人!娶女人你就娶吧,我駝老五也不反對,人嘛,一個人活到頭也不是個滋味,該娶的時候,還得娶,免得這大冷夜的,沒個人暖被窩。
你猜猜,他娶誰?
孫寡婦!
七垛兒梁的孫寡婦!
千真萬确!
是三天前老羊倌帶來的信,還說馬老三請他吃喜酒。
狗日的馬老三,欺負人哩,哪的女人不能娶,偏要娶孫寡婦。
還請我吃酒,這酒,我能吃麼,咽得下去?也怪老羊倌,咋就看不住個孫寡婦哩,讓馬老三鑽了孔子!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呀,親親的兄弟,一個道上混下命的,竟,竟做出這等事!
四月裡嘛喲喲四月八
黎山老母把山下
下山不為的别的事呀
單為了大弟子樊梨花
三月裡嘛喲喲三清明
桃園結義的四弟兄
桃園結義的四弟兄呀
劉備關張趙子龍
“甭唱了,五爺,我心裡難受。
”張雙羊說着,真就淌下了淚。
白日裡她跟杜麗麗吵了嘴,是為張笑天。
張笑天找她說事兒,進了屋屁股還沒坐穩,杜麗麗就殺了進來。
罵出的話,難聽。
真難聽!
“娃,唱,唱了心裡就好受,唱,唱啊。
”
于是,黑夜裡,火光下,一老一少,就唱了:
二月裡嘛喲喲龍擡頭
王三姐梳妝上彩樓
繡球打在貧貴手呀
王鳳樓上戲諸候
正月裡嘛喲喲是新年
馬王曾朋奪狀元
馬王反戈九連環呀
曾朋箭射金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