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雄,還嫌嫩了點。
他所以不點破,是不想讓師長劉振海太過難堪。
他敢斷定,師部一定是先他掌握到了什麼,或者,劉振海跟他玩迷藏,想探探他的底子。
用得着麼?羅正雄冷冷一笑,他對師部冬天裡的做法很有意見,幾次會上,都想沖誰發洩些什麼。
無奈于海一直攔着他,不讓他把憋在肚裡的話講出來。
但他不明白,師部為啥要把她二次送來,還再三強調,一定要照顧好她的安全。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她身後,還潛伏着什麼危險?一定的,師部一定在她身上下了什麼注,或者,她現在是個誘餌,對,誘餌。
蓦地,羅正雄像是茅塞頓開,盤伏在心中的疑雲像是瞬間抖開了去,他怎麼就忘了這一點?這是師長劉振海一慣愛用的計謀,他想把别人都裝在套子裡,這樣才能幫他把戲演真。
是得演真啊!羅正雄深深漢了口氣,接着,他笑了,他終于想到了誘餌這個詞,隻有這個詞才能合理解釋一切,也才能把萬月留給他的諸多疑慮一一化開。
哦,萬月——羅正雄不由得在心底發出一聲喚,這聲喚,有太多的内容在裡面。
一個複雜的女人,也是一個痛苦的女人。
是的,痛苦。
想到這兒,他猛地起身,感覺被一種東西鼓舞着,激蕩着,恨不能立刻見到萬月。
他對她的關心真是太少了,理解就更是不夠,虧他還喜歡她!就在他轉身的空,一個黑影忽地閃出來,就在他面前,相距不到五步。
“誰?!”羅正雄驚叫一聲,手已摸到了槍上。
黑影剛要動,羅正雄已搶先出手了。
誰也沒想到,黑夜裡發生了滑稽的一幕,因為太過緊張,羅正雄一腳踩在滑溜溜的賊石上,還沒做掙紮,一個仰脖子便倒了過去。
就聽得黑夜裡“撲通”一聲響,團長羅正雄掉入了湍急的溪流中。
科古琴山裡有不少這樣的溪流,看似平緩,實則流速極快,而且腳底滑得根本站不起來。
等萬月撲過來,撈起他時,他已被溪流沖了五米多,渾身成了落湯雞。
萬月忍不住要笑,羅正雄羞惱成怒:“你是賊啊,來也不咳嗽一聲。
”
“你那麼專注,誰敢打擾你。
”萬月一邊解釋,一邊手忙腳亂,急着給他擰身上的水。
她今天真是有點惡作劇,想成心吓吓他,誰知……望着渾身濕透的羅正雄,她的心真是不安。
雖是初春,科古琴的氣溫卻仍然很低,轉眼,羅正雄就凍得打起了哆。
萬月連忙将他扶回營地,這個夜晚,兩個人圍着柴火,一直坐到天亮。
衣服是烤幹了,兩個人的心,卻沒能因這場小小意外而走得更近。
是什麼阻擋着他們呢?
五天後,他們在一座叫處女峰的山嶺下紮下營。
連日的奔波總算有了結果,測量路線基本确定下來,這路線比最初預計的要理想,避過了兩處滑坡頻發地段,繞過了一處危崖,不過困難也有,主要是要越過兩條河流,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林。
但是不管咋樣,那張草圖上總算清晰地繪出了一條通往煤田的路。
也就在這天,偵察員小林送來消息,一組的線路也基本确定,眼下正在安排下一步工作。
二組遇到了麻煩,劉威的腳脖子崴了,不能走路,還躺在擔架上。
“怎麼崴的?”羅正雄眉頭一皺,緊着問。
“是杜麗麗,她跟張營長吵架,賭氣離開了營地,副團長去追她,不小心一腳踩空,墜入崖下。
”
“扯淡!”羅正雄恨了一聲,這個杜麗麗,啥時能讓人安心。
小林接着彙報,科古琴山四圍的偵察哨已全部布好,賽裡木湖周遭也做了布置,孫連長讓他轉告羅正雄,萬事俱備,就等敵人冒出來。
羅正雄心頭一陣鼓舞,這仍然是秘密,除了他跟劉威于海三個,别人,都不知還有這事兒。
“祁順呢,他什麼時候能到?”羅正雄接着問。
“快了,師部的聯絡員說,他的傷已痊愈,正在做戰前訓練。
”
“老戰士了,還訓練個啥,直接來不就得了?”
“這是偵察連的規定,每次執行任務,都必須接受一周的強化訓練。
”
夜,漆黑一片。
烏雲吞沒了一切,也讓處女峰變得更加神秘。
遠處,賽裡木湖發出點點亮光,那一閃一閃的波光,仿佛在預示着什麼,令處女峰下的羅正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次征戰科古琴,同樣是一石二鳥。
東突分子的嚣張氣焰暫時是打下去了,但潛伏在疆域内的國民黨殘餘勢力,依然猖獗,亡我之心不死。
據鄧家樸交待,疆域内有一支代号“316”的國民黨精銳部隊,分散隐蔽在準格爾盆地和賽裡木湖一帶,他們的頭子就是“血鷹”。
這支力量到底有多少人,鄧家樸不得而知,但至少,不會少于三百。
因為鄧家樸聽鐵貓說過,他們的目标是發展一支千人武裝。
“我要用這一千人,跟共産黨的十萬大軍較量,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英雄!”鄧家樸聽完鐵貓的話,心虛地問:“一千人對付十萬大軍,這不是雞蛋碰石頭麼?”鐵貓發出一陣陰笑,“我這一千人,可不是平庸之輩,以一當十,以一頂百,走着瞧吧,草原是我們的,天山是我們的,遼闊疆域,将是我們的。
等反攻那一天,你就會明白,你選擇的,才是光明之路。
”
鐵貓是血鷹的副官,跟血鷹一樣頑固且有着勃勃野心,這個國民黨高級特務武藝高強,身手敏捷,而且心狠手辣,真可謂殺人不眨眼。
一提他的狠辣,鄧家樸便不寒而栗,最初跟鐵貓接觸時,就因了錯說一句話,差點讓鐵貓擰斷脖子。
鄧家樸還交待,除了“316”外,疆域内尚有不少國民黨頑匪,他們有的跟血鷹有聯絡,有的沒,自立山頭,獨立為王,目标,卻都對着解放軍。
“形勢仍然很嚴峻,我們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一定要将國民黨殘渣餘孽消滅幹淨!”這是師長劉振海部署這次任務時說的話。
按師部的部署,特二團這次出征科古琴,戰略戰術跟出征紅海子一樣,一方面,要把科古琴這座神秘之巅當作頑固的敵人,不惜一切代價拿下。
另則,要以此為誘餌,誘使敵人出洞,暴露在我人民解放軍的槍口之下。
這是一步險棋,科古琴畢竟不是紅海子,征服難度和潛藏的危險,遠遠大于紅海子,頑敵“316”及其隐藏在暗中的血鷹和鐵貓,也遠比東突分子狡猾,而且他們有豐富的作戰經驗。
為确保此次戰役的勝利,師部在征得兵團司令部同意下,秘密派出三支力量,周旋在特二團附近,特别是神秘的塞裡木湖,如今已布下神兵,就等暗中的敵人冒出來。
一定要慎而又慎啊,一想即将打響的科古琴之戰,羅正雄便再三提醒自己,這仗不僅要打得漂亮,而且要幹淨利落,決不能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離處女峰一百公裡外的科古琴東脈,政委于海的心情卻是另番樣子。
連日來,政委于海都處在高度興奮中,這興奮,一半是由美麗的科古琴山帶來的,一半,來自于可愛的司徒碧蘭。
于海沒想到,他跟司徒碧蘭的關系,會因着草原瓦藍的天空還有聖潔的白雲一天天近起來,這近,帶着太濃的蜜意,帶着陽光般的燦爛和春意般的盎然,蜜意一旦流入心中,便比科古琴的清泉還要醉人。
真美啊。
躺在繁星點點的草原上,于海的心裡蕩滿了春風。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科古琴東脈一塊腹地,叫紮爾默朵的一片草原。
據向導哈喜達說,這兒曾是蒙古族貝薩部落的牧場,國民黨時期,貝薩一家的财産被軍閥霸了,還有他家的牛羊,年老的貝薩郁悶而死,在一個冬天的寒夜閉上了不甘的眼睛。
他的女兒,美麗的斯琴格爾帶着部落裡不屈的人,在父親死後的第三個夜晚,殺向國民黨第十六騎兵團的營地,一片亂槍聲中,斯琴格爾的血染紅了草原。
哈喜達的父親曾是貝薩家勤勞的牧羊人,很小的時候他便跟着父親來到紮爾默朵草原,這裡草肥水美,是牛羊的樂園。
可惜,父親在那次血仇中也被罪惡的子彈射死,這片美麗的草原自此便陷入寂寞,再也沒有牛羊如雲一般飄蕩在上面。
哈喜達是一位精幹的小夥子,摔跤和射箭更是了得。
一有閑,司徒碧蘭就沖他喊:“哈喜達,美麗的草原等着我們呢。
”哈喜達也不示弱,往往是鞋子一摔,赤腳在草原上跳一陣摔跤舞,然後,兩個人便像鬥士一樣牽在一起。
比武的結果,三勝二負,哈喜達暫時處在下風,不過輸的那場比賽于海看了,是司徒碧蘭耍了點小計謀,仗着哈喜達不敢碰她的胸,故意用胸部做武器,趁哈喜達猶豫的空,她來了個鑽裆絕招,猛一用勁将哈喜達打裆裡舉了起來,然後将他抛向看熱鬧的女兵。
女兵們在哄笑中接住了哈喜達,哈喜達羞得面紅耳赤,說再也不跟她比武了。
“不比由得了你!”獲勝後的司徒碧蘭竊笑着,拿霸道的口氣說。
這小丫頭,是有點霸道。
躺在星空下的于海這麼想。
心裡,卻為她的霸道找了若幹條理由。
真是奇怪,無論司徒碧蘭做什麼,于海都能原諒,不隻原諒,更多時候,還帶着欣賞的目光。
我是喜歡上這匹小野馬了,于海帶點陶醉地自歎道。
她以脫缰的方式闖進來,就再也不肯溜走。
不溜走好,不溜走好啊——于海幸福地發出一串笑,柔美的夜色下,他的笑染着山花的爛漫。
春日的山野雖然料峭,山花卻已競相開放,這是科古琴的一大特點,山花開得比别處都早,而且一旦盛開,便是滿山遍野,令人目不暇接。
躺在草地上,你的鼻子裡全是山花的味兒,神秘的夜色令這種味兒具有别樣的誘惑力,它讓草原上到處盛開司徒碧蘭花一般的燦燦笑容。
“好啊,到處找你,你卻躺在這兒。
”突然,身後傳來他焦灼渴望着的聲音,于海以為是幻覺,等坐起身,司徒碧蘭颀長的身影就躍入眼中。
他有略略的驚慌,更有種不期然的驚喜。
“你……”他再一次在她面前結舌,望着她比星光更撩人的眼睛,卻不知說啥。
“老瞅我幹嘛,這麼美的夜色,你還看不夠啊。
”司徒碧蘭照樣表現得大方而随意,這女子,到誰跟前都沒有拘謹,天生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夜色再美,一個人賞起來就是沒啥意思。
”于海終于說出一句想說的話。
“那好,我陪你賞。
”司徒碧蘭說着話,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了,于海剛一欣喜,司徒碧蘭又接着說,“不過陪你賞月可是有條件的,說,答應不?”
“答應,答應。
”
“這麼快就答應啊,如果我提的條件很難答應呢?”她的眼睛調皮地眨着,這鬼丫頭,不知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我們組最優秀的戰士,不會拿什麼怪事兒難為我這個組長吧。
”
“少誇我,我說的是真。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回營地去。
”
“别走!”于海真害怕她一擡屁股走了,忐忑不安道,“說吧,啥條件?”
“你把江濤派到别的組,這人我不喜歡。
”
于海一怔,沒想到司徒碧蘭會跟他說這事。
江濤跟司徒碧蘭吵過幾次嘴,但都是些小事兒,于海還婉轉地批評過她,讓她注意團結,特别對團裡的老同志。
沒想……
“不行,這不可能。
”于海很堅定地說。
同時,心裡湧上一層不滿,這丫頭也太驕傲了,總是不把别人放眼裡。
“那好,我走。
”司徒碧蘭真就起身,朝臨時宿營地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于海有片刻的怔然,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或者,這事就壓根不需要解釋?
“我知道你留着他的目的,但是我告訴你,他是個狡猾的狐狸。
”走了沒幾步的司徒碧蘭突然轉身,聲音很高的說。
于海吃了一驚。
司徒碧蘭怎麼會說這話,難道?
“你等等。
”
“我不想多說什麼,留着他,你會後悔的。
”說完,司徒碧蘭消失到黑夜裡去了,于海生怕驚動别人,沒敢追。
但,司徒碧蘭的話給了他重重一擊,莫非?
師部分了個新兵
三組的測量工作全面拉開,按萬月的建議,羅正雄将組員分成五個班,每班十公裡,限期測完。
這天清早,羅正雄正要跟萬月一同上山,偵察員小林突然趕來,氣喘籲籲地說:“團長,師部有急令,要你火速趕回師部。
”
“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是聯絡員送來的信,要你立刻動身。
”
羅正雄沒敢耽擱,躍上馬,朝山下奔去。
路上他又問了幾次小林,到底什麼事?小林搖頭,說聯絡員把信送到就走了,多的話沒講。
羅正雄心裡嘀咕,這個時候,師部召他回去,不會是情況有變吧?五天後的早晨,他跟小林站在了師部大院裡。
師政委童鐵山看見他們,笑着走過來說:“這麼快就趕來,不會是想人家想瘋了吧?”
羅正雄一頭霧水,不明白童鐵山話裡的意思,童鐵山卻蠻有意味地笑了笑,丢下他們,自個忙去了。
等到了師長劉振海那,羅正雄就傻了眼。
“跑得倒是快,路上沒休息吧?”劉振海笑着打招呼。
“報告師長,我們星夜兼程趕來的。
”
“星夜兼程,八天的路,你用了五天,好,說明你的戰鬥力還很旺盛。
”
羅正雄急着想知道,師部召他來到底有啥急事,劉振海卻東說說西聊聊,故意不往正題上說,急得羅正雄心裡直打鼓。
談了半小時,劉振海忽然說:“一路辛苦了,你先休息休息,上午我有會,等下午我們再談。
”
“這……”羅正雄極不情願,搞不清劉振海口袋裡到底賣啥毛,但又不好強迫他說出來,隻好沮喪地嗯了聲,回了接待處。
這個上午,羅正雄過得極不舒服,腦子裡亂七八糟,不知想了些啥。
下午,勤務兵過來叫他,說師長有請。
再次坐在劉振海面前時,羅正雄就感覺到緊張,因為劉振海的臉色跟上午大不一樣。
“這次叫你來,也沒啥大事,師部分了個新兵,嚷着要進特二團,我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讓她去。
”
“這是好事啊,證明我特二團有魅力。
”羅正雄一陣竊喜,看來特二團還真成了香饽饽。
“你能這麼想,我們很高興,不過這位新同志可不是一般人,就怕你見了,又要反悔。
”劉振海繞着圈子,好像在跟羅正雄玩迷藏。
羅正雄一想不對呀,分個新兵,不至于讓他親自來接吧?
“師長,到底發生了啥事,你就直說吧,不要再折騰我了。
”
“能有啥事,你可别往壞處想,這麼着吧,你們先見個面。
”說着,沖勤務兵招了下手,勤務兵一臉詭谲地走了。
不多時,門外響起清脆的報告聲,這聲音似曾熟悉,隻是一時記不起來,正在疑惑着,喊報告的人已走進來。
羅正雄望了一眼,差點沒把自己驚死!
一身戎裝微笑着給他敬禮的,竟是江宛音!
“你……?!”羅正雄驚得打椅子上站起,真是沒想到,江宛音居然參了軍,而且……
“沒想到吧?”劉振海臉上這才露出笑,這次專門召羅正雄來,就是為這事。
“你……要去特二團?”羅正雄結巴着問。
“是!”江宛音很标準地敬出一個禮,目光在羅正雄身上跳動着,臉上滲開掩不住的喜悅。
劉振海見狀,悄然走了出去,門剛一合上,江宛音便忍不住道:“正雄哥,我想你。
”
羅正雄愕了一下,極力掩飾道:“這兒是師部,不許亂說。
”
“我不管,人家就是想你嘛。
”說着,就要撲過來,羅正雄吓壞了,一年不見,這丫頭怎麼變得如此膽大?
“正雄哥……”江宛音真的就撲過來,一抱子抱住了他。
羅正雄像是被火燙着一樣,顫抖着想要抽出身子,江宛音卻牢牢地箍住他,将臉貼他胸上,一股難以名說的細浪升騰起來,羅正雄仿佛被拉入了夢境。
好久,江宛音才松開他:“正雄哥,你瘦了。
”
這聲音,嘩地讓羅正雄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旺水那個留下太多記憶的深宅大院裡。
他有片刻的恍惚,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