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在器具廠,同時,新成立的自衛旅全部開進器具廠,器具廠的戒備越發森嚴。
屠蘭龍跟馬德全簡單打過招呼,在一幹人的簇擁下,往廠區裡走去。
單從外面看,器具廠似乎沒啥看頭,盡管院子裡蓋了不少庫房,但這些庫房跟屠老司令在城區各個部位修的炮樓子相比,還是遜色得多。
但你真要到了車間,也就是造槍造炮的地方,你的雙眼,就會立馬變直了。
可惜,車間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去的。
縣長孟兵糧跟手槍隊隊長吳奇被保安大隊長朱宏達請到了會客室,說是會客室,其實就是一間極普通的平房,裡面擺了幾張椅子,一張方桌。
“條件簡陋啊,請各位多擔待。
”朱宏達一看就是那種精于世故的人,他雖是少校參謀,昨天那個會,他也沒輪上晉升,但他眼裡的自信,卻一點不比馬德全少。
在軍銜比他高的吳奇面前,他仍然表現得優越感十足。
“這是老司令的傳統,好鋼用在刀刃上嘛。
”縣長孟兵糧接過勤務兵遞上來的茶,臉上附和着笑說。
這話是他到米糧城後聽說的,甭看老司令屠蘭龍手裡有大把大把的錢,但他恪守一個原則,該花的地方,不惜一個子兒。
不該花的地方,半個子兒也别動。
這些年屠老司令的錢,除了用來建工事,修炮樓,多的,花在了米糧山區老百姓身上。
至于11集團軍弟兄們的住舍、娛樂、還有逍閑的地方,沒啥大的變化。
但屠老司令并不薄弟兄們,弟兄們從軍部領的軍饷,還有養家補貼,卻比任何一支部隊都高。
所以弟兄們非但沒怨言,積極性比來米糧城之前還要高。
孟兵糧跟朱宏達喝茶寒喧的時候,手槍隊隊長吳奇的目光警惕地瞅着四周,這是習慣,隻要跟着司令出行,吳奇的眼睛、耳朵,不,周身每一個毛孔,都是緊着的。
過去十幾年,他跟着老司令屠翥誠出行過無數次,中間也遇到過一些驚亂,最危險的一次,歹徒已穿過五道防線,逼近了屠老司令,但危險最終還是被他化解了。
隻要他在身邊,屠老司令就能确保毫發無損。
可惜,屠老司令最終出事的那次,偏偏沒帶他,那一天他在器具廠。
孟兵糧凝視了一會吳奇,無言地垂下了頭。
這個時候,屠蘭龍已跟着馬德全,查看完三條生産線。
這是屠蘭龍見過的最緊湊的生産線,大同的時候,屠蘭龍也不定期地到地方各廠子去巡視,說是巡視,主要就是代表軍方去訓話,去鼓舞士氣。
部隊需要鼓舞,地方同樣需要鼓舞。
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部隊跟地方其實是捆在一起的,作為駐守在大同的最高軍事長官,屠蘭龍肩上擔的,不隻是大同的安全,還有大同的發展。
但,那些号稱管理至上的大廠子,生産線也遠沒小小的器具廠這麼緊湊。
屠蘭龍看着看着,腦子裡忽然就浮出義父那張慈善的臉來。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跟着義父走進器具廠,廠子裡的一切包括生産線吓壞了他,看到剛剛組裝好的一挺挺機槍,屠蘭龍失聲叫道:“爸,私造槍支是違法的,要是讓委員長知道……”
話還沒說完,義父就高聲罵道:“違姥姥個法,委員長,委員長啥時給過我一支槍?”
見他瘆白着臉,義父又道:“龍兒啊,這可是你爸的命根子,若不是這器具廠,委員長和汪主席能那麼高看我?你爸為這份家業,把不該搭的全搭了進去,還好,他們沒辜負我,也沒辜負米糧山區的父老。
米糧山有了它,甭說是共産黨,就是蔣委員長來了,也得膽寒三分。
”義父臉上充滿得意。
應該得意。
這是那天屠蘭龍看完整個器具廠後發出的感慨,都說義父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屠蘭龍也這麼認為,但,那一天屠蘭龍忽然覺得,用這四個字形容義父,太簡單太潦草了,豈止是深藏不露,簡直就是一座山麼。
都說11集團軍有個器具廠,能私造槍炮,也都說義父到處搜刮民财,把米糧山區五縣三川九十二溝但凡有地有家業的大戶們照頭敲了一遍,但他們哪裡能想到,義父會在這彈丸之地,在女兒河畔,毫不起眼的一塊地盤上,建起這麼一座了不起的工廠。
說它是器具廠,隻不過是義父用來掩人耳目罷了。
怕是這兒的生産能力,能趕得上半個漢陽廠,技術甚至比漢陽廠還要高。
漢陽廠裝備的是整個國民軍,而義父這家廠子,卻隻裝備11集團軍,怪不得11集團軍将士臉上,個個是不可一世的笑容。
開眼界,真開眼界。
等他跟着義父從地道裡走出來時,他的心裡,就不隻是敬重了,甚至生出幾分敬畏。
他怪怪地盯住義父,從三歲被義父收養,十五歲跟着義父征南戰北,屠蘭龍心裡,義父永遠是那麼的高大、完美,慈祥中透着嚴厲,寬容中含着苛刻。
但是這一天,義父的形象完全變了,變得陌生,變得令人望而生畏。
“龍兒,你怎麼了?”屠翥誠被兒子的目光望得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問。
“爸,我不是在做夢吧?”這是真話,那天的屠蘭龍,真有一種做夢的幻覺。
屠翥誠釋然一笑,拉着兒子的手:“龍兒啊,爸現在告訴你,這廠子是怎麼建起來的。
”
于是,屠蘭龍聽到一個近乎神話般的故事,大字不識一個的屠翥誠,居然在心裡早就埋下一個心願,要建一座兵工廠。
為此,金戈鐵馬浴血奮戰的那些個歲月裡,屠翥誠的心,始終為這個秘密所動,他留心觀察一切槍械,他把戰場上繳獲來的槍炮拆了裝,裝了拆,發誓要解開裡面的機關。
也是在那段日子,屠翥誠留心所有能造槍炮的地方,留心所有能造槍炮的人。
功夫不負苦心人,屠翥誠終于靠着自己的雙手還有智慧,建起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兵工廠。
“知道麼,花在這個廠子上的黃金白銀,能買下你整個大同城!”屠翥誠最後說。
屠蘭龍信。
他雖然不知道這些黃金白銀從哪來,但他相信義父的能力。
一個白手起家帶着三五個人做土匪然後占山為王學劉米兒那樣把持一個山頭爾後又拉竿子起隊伍直把隊伍鬧到閻長官眼皮下的義父,把自己的一生塗寫得令人眼花缭亂,聞之血脈贲漲,還有什麼奇迹不能創造?
“少司令,去那邊歇歇吧。
”一直陪着屠蘭龍的馬德全悄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喚醒了屠蘭龍,他搖搖頭,把義父的影子暫時驅開。
已經榮升為旅長的馬德全是在十二年前被義父從子水縣城一家鐵匠鋪發現的,那時他還是一個二十不到的小夥子,打得一手好鐵,力氣尤其大得驚人。
義父帶兵路過子水縣城時,特意去了鐵匠鋪。
這是義父的習慣,每經一地,必須要看的地方,就是當地的農具廠還有鐵匠鋪,單是用此種手段收留到他旗下的,怕就不下二百人。
如今這二百人全都集中在馬德全魔下,他們是大壩器具廠骨幹中的骨幹。
上戰場是骁勇善戰的将士,回工廠是技藝精湛的技師。
要說馬德全跟屠蘭龍,還有另一層關系,義父屠翥誠收留馬德全後,念他心靈手巧,人又實在,還講義氣,實在喜歡得不行,一個深夜,屠翥誠将馬德全喚到帳下,将自己的心思講明了,說想收他為義子,問馬德全樂意不?馬德全喜都來不及,哪還能說不樂意,當下,就按規矩,磕了三響頭,行了拜父禮。
公開,他喚屠翥誠為屠司令,到了私下,跟屠蘭龍一樣,也喚爸。
巧得是,屠蘭龍後來所娶的妻子祖茑茑,竟是馬德全的遠方表姐,隻是兩家地位懸殊,一直不好意思相認罷了。
有了這幾層關系,屠蘭龍跟馬德全,就遠不是上下級那麼簡單了。
屠蘭龍到米糧城就任11集團軍司令第二天夜裡,就悄悄将馬德全喚進梅園,二人密談了一個晚上。
當然,這是最高機密,至今尚不被外人所知。
屠蘭龍跟着馬德全,往裡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一陣濕氣湧來,涼涼的,屠蘭龍知道,他們進了地道。
地道口五十米處,是馬德全辦公務的地方,這間密室大得很,差不多有雲水間六号廳那麼大,裡面除了辦公用的桌凳,還安裝了一台機器。
屠蘭龍走過去,站在這台擦得锃亮的機器面前:“這就是德國車床?”
馬德全點頭:“這車床可是立了大功的。
”
屠蘭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在車床上面,那股冰涼的感覺讓他周身一震:“我聽義父說過,為這車床,他還找過孔先生。
”
孔先生就是孔祥熙,義父怎麼跟孔先生搭上的關系,屠蘭龍不知道,但孔先生曾多次幫助義父度過難關,這些事實他都清楚。
“是啊,如果不是孔先生,甭說搞到德國的車床,怕是連德國一根下角料都拿不到。
”馬德全深有感觸地說。
“德全,你告訴我,在這個山洞裡,有幾台這樣的機器?”
馬德全想了想:“不多,算上去冬新進的那台牛頭刨床,一共是十一台。
”
“十一台,還不多?”輪到屠蘭龍驚訝了,十一台進口機器,這得多少黃金啊。
“少司令,如果把第三條生産線建起來,至少還需要五台。
”馬德全又說。
屠蘭龍收起撫摸在車床上的手,長歎一聲:“這我明白,德全啊,眼下怕是沒了機會,你知道我這次來的意思麼?”
馬德全凝視着屠蘭龍,好久,才怯怯問:“少司令,戰事真的避不過?”
屠蘭龍苦笑了一聲:“德全,别人這麼問,那是别人,你德全這麼問,我可要失望了。
”
馬德全臉一紅,關于日本13師團的消息,他是第一個聽到的,但他一直抱着幻想,希望日本人能繞道過去,不要給米糧城帶來戰亂。
今天屠蘭龍的腳步一到,他就知道,這個幻想破滅了。
但心裡,他是真不想再聽到炮聲的。
“少司令……”馬德全欲言又止。
“德全,你告訴我,眼下我們庫存的槍炮還有彈藥,還能武裝多少力量?”
“槍炮再武裝三個旅沒問題,彈藥就有點緊張。
”
“如果我要再成立一個炮兵旅呢?”
“炮沒問題,隻是時間來得及麼?”馬德全憂心忡忡盯住屠蘭龍,他畢竟是軍人,屠蘭龍話一出口,他便知道,屠蘭龍要做什麼了。
是的,如果真要對付日本13師團,沒有炮兵旅,不可想象。
“時間不用你操心,德全,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把能調的炮全給我調出來。
還有,這半個月,你要開足馬力,全力生産,能生産啥生産啥。
半個月,明白麼?”
“少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