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是那個孩子,等知道了事實真相以後,你會怎樣想?”
小芬兩隻黑而圓的眼珠,骨碌碌地轉着,好半天才微羞窘地笑道:“我想不出,書上說,寫小說要有生活經驗,我沒有那種經驗,實在想不出。
”
伯剛失望極了,但是表面上仍舊要把這出“戲”唱完,于是竭力搜索昏亂的腦海,希望能發現一些新的問題,可以繼續談下去。
“不過,”小芬忽然開口“我覺得那個孩子知道了他自己是誰以後,一定不會快樂。
”
“為什麼?”伯剛重重地問。
“因為他沒有媽媽。
沒有媽媽的孩子,一定不會快樂,我想男孩子也是一樣的。
這是我的經驗,”小芬一本正經地說“我想要什麼;或者我有時候覺得害怕,譬如遇見太保,我一定先想到媽,隻有學校裡要交什麼錢,我才先想到爸爸!”
對她那稚氣的老練,伯剛一點不覺得可笑。
癡癡地想着,一個被忽略的,但卻是根本的問題被提出來檢讨:他要得到小芬,到底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父愛,還是為了小芬的幸福。
“張伯伯,你要來的啊!”小芬用抖顫的哭音說。
“嗯。
”伯剛不敢多說話,隻有那樣才能保持鎮靜。
“星期五要寫信,星期日早晨我就收到了…。
”
“好了,小芬,”瑾清趕緊攔着她說“張伯伯做事的地方又不遠,常常會來的。
汽車快開了,不要耽誤張伯伯的工夫。
”
“那麼,張伯伯再見!”
“再見!”
伯剛向星初夫婦匆匆握别,轉身快步離去。
忽然又聽見小芬在後面叫:“張伯伯,伯伯。
”他站住腳,小芬走近他面前說:“我忘了告訴您一件事,您寫的小說,我拿給國文老師看了,他說寫得很好,要介紹到一家文藝雜志去發表,問您用什麼筆名?”
“筆名!”他從來未想到過自己這趟下山,會有這一點意外的成就,可是這也無所謂,想了一下,說道:“用柏康兩個字好了。
松柏的柏,康健的康。
”
“松柏的柏,康健的康。
”她照樣念了一遍。
“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我再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選自《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天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79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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