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聽得這一番庭訓,再要依戀不舍,反倒是不孝了。
因而接受征辟,輕車簡裝,取道山東,由陸路進京。
在旅途中,他就打算了不知多少遍了;一到京師,第一個要見的人是湯斌!
應征博學弘儒的,多的是貧士,大都住在廟裡。
等到每月緻送銀米的恩诏一下,文酒之會,大為風行,但也有少數人,依然故我,在古廟裡守着青氈青燈,刻苦用功,希望在此數百年難逢的盛典中,一顯身手,博取高第。
最特别的是這麼一個人,他既不參與文酒之會,也不是打算博取高第,他有他的一套平生志業所在的常課,要把他在改朝換代、天翻地複的浩劫中,所見所聞的忠臣烈士、義夫節婦的可歌可泣的事迹,忠實地記錄下來。
所以一個人住在古廟裡,筆不停揮,寫的卻是《明史稿》。
他就是陸隴其所渴望一見的湯斌。
像陸隴其一樣,他也是中過進士,做過地方官,又被薦舉,奉召到京的。
陸隴其今年四十九,湯斌比他隻大三歲,但科名卻早了十八年,一個是順治九年的翰林,一個是康熙九年的進士。
所以陸隴其稱他為“老前輩”而他,雖是初次見面,卻很親熱地稱陸隴其的号:“稼書!”
在座的還有個萬斯同,史學的造詣,極其精深。
湯陸二人則都是理學家,但途徑不同;陸隴其笃守程、朱,而湯斌的理學出于由陸象山而來的王陽明。
朱、陸各成門戶,有名的“鵝湖之會”彼此辨疑質難,各不相下;這天在秋雨潇潇的古廟中,湯、陸二人的意氣激昂,當仁不讓,亦不輸于前賢。
陸隴其所緻力的“朱子之學”重在“格物緻知”以為“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格物就是窮物之理,以至于極,來擴充此心的知識,到一旦豁然貫通“則衆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這就是所謂“窮理盡性”
但陸象山的看法不同,他認為“心即理”是一非二,此即為一個人與生俱來的“良知”如果說一個人定要讀書才會有良知;那麼堯舜并不曾讀書,何以成為聖賢?
明朝的王陽明,本來也是信服朱元晦的學說的,從格物去緻知,所格之物是院子裡的一叢竹子,為何竹有節?為何竹長青?竹如何生筍?何以筍可食面竹不可食?竹葉又為何與樹葉不同?這樣格來格去,格不出一個名堂;而焦勞苦思,到了第七天上竟恹恹成病,很悲傷地在想,沒有這大力量去格物,聖賢是做不到的了!
到後來,王陽明得罪了權勢薰天的太監劉瑾,被谪為貴州龍場驿的驿丞,那地方在貴州西北的萬山叢中,荊棘遍地,五谷不生,既有毒蛇猛獸,又有瘴氣毒蟲,一到了那裡,便難望再還家鄉。
就是王陽明,得失榮辱,都可以置之度外,隻有生死關頭卻還看不破;自覺道學之士,這一關打不破是一種恥辱,因而置了一副石棺材,放在住處,自己對自己發誓:絕不以生命為念,如果劉瑾餘憾不釋,要來加害,那也随他,反正棺材已經預備好了!
有了這樣一個最後打算,便終日端坐,靜等大限自至。
但說也奇怪,久而久之,覺得胸頭一團春意,不但忘掉死,而且忘掉困苦。
看到跟他來的仆從都生了病,便自己砍柴汲水,煮粥給大家吃;知道大家中懷抑郁,便又教大家讀詩;在那種生人所不能堪的環境中,誰也沒有心思來聽他忽發雅興,大吟其詩,于是王陽明改了一個花樣。
他是餘姚人,離紹興不遠,從小就會唱“紹興高調”連唱帶做,還加上插科打渾,仆從都在暗地裡笑他“窮開心”!但是,大家到底是開心了,有了笑聲,病也好了;打起精神來過日子,跟言語不通的苗子相處得很好。
于是王陽明就想:聖人到了這步田地,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這樣想來想去想到半夜裡,明月中天,寸心澄澈,忽然大悟,自己所做的事,就是聖人之道!自己心裡就有良知;良知可以自緻。
不必經由格物去求。
這比陸象山的學說更進了一步,而與朱元晦的道理,相距也就更遠了。
但是,陸隴其不喜歡王陽明“緻良知”的學說,另有緣故。
王陽明的“緻良知”的由來,近乎佛家的“頓悟”;他的《傳習錄》中,有“所機鋒”的禅味。
陸隴其所讨厭的,就是這一點禅味;因為在儒家看,那是異端!
“二公莫流于門戶之見!”當激辯得不可開交時:萬斯同一半調停,一半規勸地說:“照我看,二公的異處甚微,同處極多:第一,言必信,行必敬,皆不愧為真儒;第二,一片民胞物與之心,但求有利于民,不計個人榮辱安危,皆不愧為醇儒;第三,著書立說,力倡正學,皆不愧為大儒。
”
聽萬斯同屈着手指說完,湯斌和陸隴其異口同聲地連稱:“不敢,不敢!”
兩人原本惺惺相惜,即使有争執,依然相敬相親;看看天色将晚,客人預備起身告辭,主人卻殷殷留客便飯。
陸隴其和萬斯同都知道湯斌有顔回之風,飯食粗粝得常人難以下咽,倒要見識一番,是難吃到如何程度?所以雙雙點頭,欣然接受。
到得飯桌一看,卻不免失望,四萊一湯,有魚有肉,雪白的饅頭;也不是如他人所傳說的“脫粟飯——”僅僅去殼,不曾舂過的黃糙米飯。
萬斯同疑團莫釋,心裡不好過;便借故走了出來,向湯斌的老仆湯桂問道:“你家主人,平日也是這樣的飯食?”
“萬老爺在說笑了!”湯桂有些詫異似地,仿佛嫌他這話問得多餘“逢年過節也不曾有這樣的飯菜。
今天是待客,不便過于簡慢。
”
“那麼平日吃些什麼?”
萬斯同一面說,一面去揭一個冷紗的菜罩,隻見吃剩的冷飯殘羹是:半碗黃糙米飯、一碟拌生豆腐、一碟豆腐乳,還有一樣也是豆腐——青菜豆腐湯。
看清了真相,萬斯同不再失望了;但是,他又隐隐懊悔多此一看,因為看了心裡一陣陣酸楚。
“你倒也不嫌清苦?”他問湯桂。
“我家老爺都不嫌苦,我們做下人的哪裡敢嫌?”湯桂又說“吃慣了倒也不覺得,青菜豆腐也蠻有滋味的!”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萬斯同搖着頭走了。
回到席間,反是他食不下咽。
湯斌待客甚誠,但不善酬酢,而且理學家特重行為的規矩。
孔老夫子那套“席不正不坐”、“食不語”的教訓,湯陸二人都是自然而然地遵守着,所以賓主三人,默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看着雨下得大了,湯斌提議煮茗作竟夕之談;客人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情,表示同意。
“潛翁!”湯斌字潛庵,所以萬斯同這樣稱呼他“令堂殉難一事,義烈芬芳,卻不知其詳,今天正好請教!”
提到逝去的母親,湯斌忍不住要掉眼淚;用手指拭眼角,從他的家世談起。
湯斌是明朝武官的家世,原籍滁州,在英宗正統年間方始遷到河南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