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行。
“從心所欲,不逾矩”,七十歲老人的赤子化,絕不是變成一個随意大小便的小嬰兒而已。
成功前往極樂淨土的人,也絕不僅是“不變随緣”的人而已。
而是成為不論去地獄還是天堂,都能大手一揮、自由出入,達到無依境界的閑道人。
七
娑婆“不變随緣”地化為極樂,凡夫“不變随緣”地成為佛這種鑒覺,這類頗為顯著的實例,可以從真宗的“妙好人”身上看出來。
妙好人類型的修佛者在真宗之外怕是找不到了。
這種人非常的稀有,實在是難得。
接下來将要引為例證的,是一個名叫淺原才市的人的事迹:此人于1851年(嘉永四年)生于石見國的迩摩郡,也就是今天的溫泉津町。
昭和七年(1932),他以八十一歲的高壽,結束了其寶貴的娑婆生涯。
許多關于妙好人的内容都沒有在文獻中保存下來,但才市翁卻堅持寫了三十多年類似信仰日記般的文字。
這一點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
這是他作為一個既無學問亦無文才的所謂目不識丁的“尼入道”,用其生疏的筆觸,天真爛漫地記錄下的心境變遷。
這真是非常值得珍藏的文獻。
現在我來引用一下其中的二三處文字。
[有“百不知百不會”這樣一句話。
意思是一無所知。
但它實際上并不停滞于此,而是反将彼處認作安心立命之境,用一種積極、肯定的态度“不變随緣”地安定下來。
不過,妙好人在更為具體、生動的文辭之中,洋溢着積極與歡喜之情。
這是因為,與修禅者偏愛于般若所不同,充滿了感情的緣故吧。
修禅者總是看似超然地遠離了有無,而妙好人卻一邊徘徊于有無之間,一邊時時刻刻維持着“南無阿彌陀佛”的形象。
修禅者是“柳綠花紅,山高水長”,具備着概念性質的一般性。
妙好人卻受到太平洋上驚濤駭浪的拍打,浮浮沉沉,被“難得”與“可惜”這一對父母所擁抱。
這是大智與大悲自不同層面所顯現出來的樣态的差異。
它們在“不變随緣”的概念之中都不曾改變。
不過,現代人對于将“不變随緣”在現代社會的環境中鮮活地呈現出來這件事不可怠慢。
我相信,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要具備現代的看待事物的觀點、行動方式,以及足以看穿一切的分别意識和文字智慧。
這裡,我不禁想起了康德所說的那句箴言,“缺乏‘直覺’(或者說是直感)的概念是空洞的,缺乏概念的直覺是盲目的”。
前言就說到這裡,開始進入引文。
]從某一個角度來看,“不變随緣”是證明“絕對矛盾的自我同一”的實例,從才市翁的娑婆觀及其他的内容中,立時可以看出這一點。
從這娑婆世界投生于極樂
沒有任何捷徑,
還是在這娑婆世界中。
娑婆世界念誦南無阿彌陀佛,
極樂世界亦念誦南無阿彌陀佛,
慶幸啊!慶幸啊!
才市興奮得合不上眼,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我試着思考何謂幸福,
請為我念誦南無阿彌陀佛,
在這俗世念誦南無阿彌陀佛、享受淨土。
為南無阿彌陀佛所接引,
被南無阿彌陀佛所指引。
在這裡應該注意的一件事是,對于才市翁而言,“南無阿彌陀佛”不是在稱呼佛的名号,而是象征着才市翁自己和“南無阿彌陀佛”已經融為一體。
我至今為止僅僅看到了他反複念誦佛号的行為,然而如果用心去誦讀的話,會發現佛的名号指的就是他,他就是名号。
念誦佛号不外乎是自己反複念誦自己的名字。
他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相信,“妙好人”的不可思議之處正在這裡。
雖然篇幅有一點長,然而如果不做一些引用的話,是沒辦法理解那種境界的。
卑賤的啊,雖然是卑賤的
卻心懷慈悲啊!
慈悲來自于歡喜啊!
我啊,雖然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雖然是地獄裡的人,
可是有慈悲的人牽引着我;
有時卑賤,
有時歡喜,
至于我啊,這些那些,
都是一竅不通。
就這樣憂世地生活,多麼輕松!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佛法近處,若有緣分的話,
總是這樣輕松地,念誦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等等、等等,這樣的才市,甚好!
而我覺得如此雖好,
邪惡的内心又在蠢蠢欲動。
我能夠出現在
開山祖師的面前嗎?
這些且不論,我能說說那些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現在開始,淨說些卑賤、可恥的事情,也好!
即便如此,卑賤與喜悅呀,
都會追随着你,不會離你而去。
不,不,就算你這樣說,
我也不會停止念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我的引用打算到這裡就結束了,然而在我的腦海裡卻浮現出當時的畫面:一面自言自語說“這樣的才市啊,甚好!眼下,暫時停一停也好。
今晚都已經淩晨三點了呢!”,然而又一面繼續下去。
(文章太長了,我決定就在這裡擱筆。
有關“妙好人”,有太多不得不寫的内容。
身為日本人,對于這些先人的事迹和名言不可忘卻。
為了讀者更加容易理解,我對原文做了些許調整。
)
(原載于1963年2月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