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地來不及收拾行李,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鄉下,趕到秀禾身邊去,他不能放棄。
就算是大哥,也不能再阻攔他了。
他要秀禾,他知道那孩子是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忍讓了。
寂靜的夜晚總是讓人心裡湧起陣陣的感激,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黑夜掠去了白天的一切喧嘩與浮躁,細密的雨絲撥弄着人們思念的心弦,容家的大宅子裡燈火通明,對于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來說,晚上燈籠也是不滅的,這裡雖然沒有城裡彩色的霓虹,沒有城裡女人那充滿誘惑的香水味,但卻透着鄉間的純樸與甯靜。
月光黯淡,烏雲幾乎完全遮住了它,隻是在這樣的夜,人們是無論如何看不清是烏雲黑些,還是夜更黑些,遠處的桔樹的清新香味一陣陣地飄過來,讓願意在這沉谧的夜裡入睡的人們睡的更香甜。
老爺和太太自然是睡不着的,他們依偎着站在樓上的回廊邊細聽着浙瀝的細雨的聲音,仿佛在聽着古老的宅子在講着他們的故事。
這所宅子的故事,秀禾的故事,還有每年桔子綠了又紅了的故事,那故事纏繞着大太太多少思念的愁苦。
數也數不清,煙霧般飄散開去,籠罩着桔園。
老爺和太太欣賞着這并沒有什麼新意的夜景,太太已經一個人看了這夜十幾年了。
現在她日思夜盼的老爺終于回到了她身邊,依然深愛着她,這份失而複得的感情讓她興奮不已,卻又增加了她對秀禾深深的愧疚,她早已經把自己和秀禾緊緊連在一起。
她把秀禾當做自己的一部分,當做自己的影子,現在想到這些,她又覺得不對,秀禾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她更應該是自己的好女兒。
她的愧疚終于讓她釋然了一些,容耀華和太太看見秀禾房間的燈還亮着,便決定進去看看她,大太太心疼地說:“這孩子,這麼晚了還不睡,小心累着身體呀!”
兩人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秀禾桌上的煤油燈已經快燒完了,跳動着的燭苗映着秀禾那最近才稍微豐滿些的臉,紅撲撲的,秀禾躺在床上已經睡去,身邊的正在刺繡的針線筐翻倒在床邊。
秀禾的黑發松松的搭在枕頭上,枕上那鮮紅的喜字刺的容耀華眼睛一晃一晃的,寬大的睡衣罩在秀禾的身上,綢面的被子半蓋着。
容耀華一下子想起新婚的第一個晚上,秀禾也是穿着這身發白的衣服,頭發技散着,大眼睛裡透着對自己的畏懼,着實讓他有些心驚膽顫了。
可如今,他看秀禾的眼神完全像一個慈祥的父親。
秀禾睡得很香,均勻的呼吸像唯-一點溫暖似的,安慰着床邊的老爺和太太。
大太太輕手輕腳的幫秀禾整理好散在床邊的針線,展開秀禾親手縫制的嬰兒的小衣褲,滿臉憐愛地悄聲說:“你看秀禾這雙手有多巧呀!
寶寶穿上這樣漂亮的衣服不知有多可愛呢!“說完滿意地笑了。
容耀華滿是滄桑的臉也舒展開來應道:“是啊,秀禾一定是最疼愛他的媽媽了。
”
大太太把展開的乖巧的小衣褲一件件的折好放好,又端詳着秀禾那張酷似自己年輕時候的臉,那個一直困擾她的夢境湧上心頭,那個夢裡的年輕女孩像是秀禾卻又更像是年輕時候的自己,穿着嶄新的嫁衣遠遠的送着進城的丈夫,一臉期望與渴盼地問着遠走的丈夫:“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丈夫隻留給她寬寬的長長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說:“桔子紅了的時候。
”
那年輕的姑娘再也追不上丈夫的步伐,就像她永遠也留不住丈夫的心一樣。
桔園的那條長長的石闆路不知灑了她多少眼淚,她盼着桔子紅了的時刻趕快到來,滿樹的桔于綠了又紅,紅了又綠,一切景象都恍如昨天,大太太念叨着:桔子紅了,桔子終于紅了……
一旁的老爺納悶的看着身邊的大太太奇怪地問:“美菱,你怎麼了?什麼桔子紅了?”
大太太這才緩過神來慌張地說:“哦哦,沒什麼,我想起以前做的一個夢來了。
”
兩個人正悄聲說着,突然門“咚”的一聲被推開了,容耀輝落湯雞般的站在老爺和太太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睡夢中的秀禾也吵醒了,耀輝的出現使她從床上驚坐起來用驚慌的眼神看着她周圍的三個人,這三個人在半夜時刻突然出現在她房裡,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她心裡想着。
老爺和太太望着眼前的六弟,一種不祥的預感和緊張的氣氛彌漫在空氣裡。
容耀華故作鎮定地看着渾身上下濕乎乎的六弟奇怪地問道:“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容耀輝一言不發,瞅也不瞅大哥一眼,直盯盯地看着床上驚慌不安的秀禾。
在來這之前,他已經把事情反反複複地想了無數逾。
他是那麼深愛着秀禾,他要帶她離開容家,不再讓他受一點點委屈,他不能像他大哥那樣折磨女人,特别是對心愛的秀禾。
他絕不允許,他想起大哥對他說的話:“我絕不允許别人欺騙我!
别人誰都可以傷害我,唯獨你,你不能讓我傷心!“如同魔咒般撕扯着他的神經。
他記起在陶伯島上大哥和秀禾的婚宴中,他和大哥喝了好多好多的酒,然後自己借着酒勁和大哥比爬山,當看到大哥那不再敏捷的身影和扭傷的腳後他的心痛了,他知道自己是多麼尊敬這位兄長,就像尊敬自己的父親,當他想起背起大哥從山上走下來時,他又想起了大哥那麼堅強的人竟流下了眼淚。
大哥用幾乎哀求的口氣要求他把秀禾交給他,大哥親口允諾他要好好愛護秀禾,用全部的真情,大哥老了,他想着,他不應該和他争的,他矛盾着,大嫂那渴盼的眼神又來推他回去,他習慣似的又想退縮了。
想到秀禾那純真無邪的眼睛他又不禁振作起來,他告訴自己,一定不能退縮,為了秀禾,為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不能再忍讓了,那樣隻會讓等待了多年的秀禾傷心。
是的,那樣她會罵我怯懦,我不是個懦弱的男人啊!秀禾啊,你告訴我,我讓你證實了你自己,你又何嘗不是給我機會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證實我自己!我要帶你走,一定要帶你和孩于走,離開這個讓一切都脫離本位的容家。
他在門外躊躇了半天,是秀禾房裡那微弱的燈光召喚着他,指引着他來找他心愛的人,那光線就像燈塔般照亮他飄忽不安的心。
容耀輝挪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