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發愁。
他的信條是:善待别人,别人也就會善待于你。
許多年來,無論身處何地,他總會結交些新朋友,有意無意地幫助許多人,當然他也得到了許多陌生人的幫助。
他向他們學會了畫畫,學會了不少求生存的技能。
他能夠沿着鐵軌長途跋涉幾天不吃不喝照樣談笑風生;他能夠日夜兼程奔波于窮鄉僻壤卻不覺艱辛。
他修過鞋,打過鐵,做過小販,也燒過鍋爐。
他打得一手好牌,總是賭場上的赢家,能坐上泰坦尼克号當然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還學過跳舞、打球、遊泳,但那當然不是上流社會附庸風雅的作派,而仍然是在求生中學到的生活技能。
說起傑克從事過的雜役,恐怕連他自己也數不清,因為無論幹什麼事,他都當作一種樂趣而不是苦役,都看作是享受而不是操勞。
正因如此,盡管江湖闖蕩多年,傑克的臉上仍不見絲毫疲憊不堪或傷痕累累的痕迹,反而總透着一股孩子般的稚氣,那張天生的娃娃臉也很難讓人相信他的經曆。
遇想中的傑克悠然自得,手中的香煙冒出的紅色火星映着他的眼睛,那樣情澈、平靜。
忽然,他感覺身後有人急匆匆地跑過,幾乎撞到了椅背,那人竟毫無察覺。
傑克敏惑地坐起身,發現了一個身穿長裙的女人背影,正逃命般地跑向下舷梯,長裙被風吹得後擺飄起,腳步也快得有些失控,一種不祥的感覺使傑克離開長椅,尾随那女人跑了下去。
那女人就是露絲。
她一口氣離開頭等艙的豪華大廳,跑到船艉甲闆的盡頭,此刻正氣喘籲籲地依欄杆站立着。
她雙手抓住船欄,上半身探出船蔔,面向漆黑的海水,露出絕望的神色。
“離開他們,離開他們,再也不要看見他們……”露絲心中隻有這樣一個念頭盤旋着。
至于“他們”是誰,她也說不清楚,是卡爾?他是自己的未婚夫,看上去儀表堂堂,有家産,有教養,誰都說他們的結合是天作之合。
卡爾對自己關心備至,眼看到費城就要舉行盛大的訂婚儀式,對這樣的夫婿,還有什麼可挑剔呢,是母親?母親與自己相依為命,父親去世以後就全身心地為自己操侍,為了與卡爾的這樁婚事,母親忙前跑後費了多大心啊!可一想到這些,露絲非但沒有幸福感,反而頓生厭惡,似乎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強制自己喝下毒藥,讓毒汁慢慢侵入健康的肌體,讓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淵。
“不能就這樣活下去,不能再任由他們擺布,其實所有這一切都根本不是我所向往的生活!”露絲在心中呐喊着,抗争着,但是又感到自己對擺脫困境無能為力,于是,她想到了死,于是就跑到了這裡……
船艉甲闆上空無一人,四周靜悄悄的。
露絲環顧左右,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卡爾、母親和他們那個圈子——那個她已厭煩透頂的上流社會,她沒有一個朋友,更沒有别的親人。
在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大間題。
她沒有一個可以傾訴商談的夥伴,人生的最後時刻連個見證人也沒有,露絲心中湧上一股凄涼,渾身一陣顫抖,但倔強的性格使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下面的動作:她深深吸了口氣,一隻腳拾起來踩到離甲闆約30公分高的鐵欄杆。
身體前傾探出船外,随即邁腿跨到了船體的外沿,在窄得隻有十幾公分的邊緣上站直了身體。
這時的露絲,整個身子已置于泰坦尼克之外,支撐她尚未脫離泰坦尼克的隻有背在身後緊緊抓住欄杆的兩隻手和幾乎站不住的腳下了——那條狹窄的“地帶”根本就不是讓人站的地方。
如果此時一陣海風刮來,或是她的手稍一松弛,她就會葬身大海,那是必死無疑的。
就要告别人生,告别這暄嚣躁動的世界了,露絲不免又有幾分悲哀。
她并不怕死亡,但卻對漆黑無底的茫茫大海有些恐懼,不知道跳下去之後在死亡之前會有怎樣的感受。
她内心産生了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思維也似乎受到了某種莫名其妙的刺激而緊張起來……
“不管怎樣,總會比置身于那虛榮的包圍之中好多了。
”露絲安慰着自己。
她明白隻要一松手,就沉歸大海了。
于是。
她閉上了眼睛……
“别那樣!”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輕輕地,但卻語氣分明,好像是早已準備好了,單等露絲要跳時脫口而出似的。
露絲一驚,回頭看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的甲闆上。
知道露絲發現了自己,傑克停椎住了腳步,與露絲保持着一段距離。
“在後退,别過來!”露絲命令地喊道。
傑克不動聲色,但開始緩緩地移動腳步,讓自己靠近這個要自殺的姑娘。
“把手給我,我會拉你回來的。
”傑克友好但堅定地說。
“不,你站住,别靠近我!我可不是升玩笑,我馬上就會松手跳下去!”露絲又喊了一句。
傑克知道碰到了一個倔脾氣的姑娘,他隻好表示尊重她的意見,不再向前邁步。
但機靈的傑克點了一下手中的煙頭,向露絲示意要将煙頭扔向大海,于是趁勢又向前走了一步,也就離露絲又近了一步。
傑克這是第一次近看這個女孩,他發現她明亮的眼睛裡充滿憂郁,洋溢着一種危險而強烈的冒險力,她微蹙的雙眉,加深了眉心間一道不易察覺的豎紋,透出她辦蔔的焦慮和不安。
傑克做出漫不經心,與己無關的樣子,挺直身子,把手插進褲袋裡,盡量輕松地說:
“不,你不會跳的。
”
“為什麼不會?别以為你能猜到我會怎麼做!”露絲可不是個肯服輸的女孩兒,盡管她心裡承認自己自殺的勇氣是不大夠,但嘴上可不能承認,何況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夥子。
“要想跳,你早就跳下去了。
”傑克故意用活刺激她。
以使她轉移注意力。
“知道你想分我的心,……你走開!”露絲也是聰明絕頂,但她并不領情,反而對這個好管閑事的人更加不客氣了。
傑克并不理會她的态度,反而悄悄地又前行了一步:“你如果松手,我一定會跟着跳下,别那麼傻了。
”
“你會淹死的!”露絲吓唬傑克。
“我是遊泳健将,可你一掉到海裡就會喪命。
”
“那你也會摔傷啊!”露絲不甘示弱。
“沒說過不會摔傷。
但我害怕的是,海水那麼冷……”傑克看了大海一眼,做了個冷得發抖的樣子,然後就不動聲色地慢慢解開自己外套的鈕扣,慢慢脫着外套。
“有多冷?”露絲受了傑克的感染,回頭看着海水,趁露絲不注意,傑克脫衣服的動作快了許多。
“像冰水一樣,當然也許不至于到冰點,……你去過威斯康星州嗎。
”傑克努力想把話題扯遠以拖延時間,為自己跳海救這個要自殺的姑娘做好準備。
來到船艉甲闆的第一秒鐘,傑克就發現這個要跳海的姑娘正是白天畫畫時見到的那位令自己有些心馳神往的人,他當時隻是覺得那女孩兒有些與衆不同,被她獨特的神情吸引住了,現在看來,她的生活中還有許多故事,而且是不夠精彩的故事,不然年紀輕輕為什麼要選擇自殺呢,此時,傑克并不關心露絲心中的故事,他想的隻是如何能保護她的生命。
不要說這樣一位妙齡少女,就是小貓小狗,經傑克之手救活的也有好幾次了,天性善良的傑克,遇到這類事情是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傑克一邊說話,一邊脫着自己的鞋襪,随時準備縱身大海。
當發現露絲注意自己的動作時,傑克立即停手,免得引起她的警覺。
露絲果然忽略了他的目的,按他的引導在想着下面的海水到底有多冷。
“什麼,威斯康星州?”露絲沒去過那個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提起那地方。
“那裡的冬天十分冷,我在那兒長大,哲華瀑布附近,小時候,我和父親在維索塔湖的冰上釣魚,冰上釣魚是……”
這會兒講小時候的故事實在是太合時宜了,露絲明白了他的用心,沒有耐心再聽下去,就煩躁地打斷了他:“别說了,我知道!”
“對不起,看來你是個沒出過遠門的女孩兒。
”傑克不顧露絲的反感,堅持說下去,因為還沒有說到海水有多麼冷。
“我當時踩在薄冰上,掉到了水裡。
知道嗎,湖水冷極了,就像下面的海水,好像萬把刀刃刺進你的全身,讓你透個過氣,無法呼吸,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疼痛難忍……我可不想跟你跳下去!”傑克說完做出了十分不情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