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個正着。
她忍不住笑了,笑傑克的可笑幽默,為又發現了一個異樣的傑克感到開心。
發現露絲正從高處看他,傑克沒有絲毫窘迫,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身穿绛紫色金絲絨長裙、臂上斜搭着黑色薄紗披肩的露絲從樓梯上緩緩走下,光彩照人。
他們相互注視着對方在裝束上的變比,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興奮。
露絲對傑克的一身紳上打扮尤其顯得驚訝,她沒有說什麼,但眼光說出了她的贊許和欣賞。
傑克伸手拉住露絲的手。
站在比她低兩級台階的地上,模仿上流社會的身姿,伏身吻着它。
“在戲劇中看到的,一直想試試。
”傑克自嘲地說。
露絲被他的裝模作樣逗笑了,傑克仍一本正經地向她伸出了彎曲的右手臂,露絲會意,把手套進去,讓傑克挎着,傑克又故意誇張地仰了仰頭,兩人笑着走向裡廳的人群。
“親愛的,你一定記得道森先生。
”露絲在卡爾的身後叫住了他,他正與魯芙交談着。
“道森!啊!你扮紳士真像,我都認不出來了!精彩!”卡爾顯得也很愉快。
“真的像?”傑克禮貌地應了一句。
“真是出神入化!”卡爾一向以貌取人,這個昨晚被他叫作肮髒鬼的小夥子眼前嚴然上流社會的巨子少爺,實在讓他有點兒不可恩議。
魯芙正在與伯爵夫人和另幾位貴夫人打招呼,對傑克的衣着變化不以為然。
“這航程真有意思。
”魯芙扯開了話題。
“像瘋狂一樣。
”一位夫人寒暄着。
“完全瘋狂,真是有意思極了。
”另一位随聲附和。
露絲可不想參與這毫無意義的談話,她把傑克拉到一邊,開始悄悄地介紹着周圍的各位貴人:
“那是洛士伯爵,美國富翁斯恩·艾士托,他是整個泰坦尼克号上最有錢的人,那是他嬌小年輕的妻子麥菲。
已經有身孕了,看她還想怎麼掩飾。
”傑克看到不遠處站着的那位體形已有些變化但仍穿着線條分明的緊身衣的夫人覺得有幾分可笑。
“老夫少妻夏夠荒唐的。
”露絲不僅有介紹,還有評價。
“看那一對是班傑明·古威和情婦歐芭蒂,他的夫人高威太太一定義是在家照看孩子了。
那邊是高莫爵士,還有呂商·魯賽爾夫人,她可是才華橫隘,專門會設計大膽的睡衣,在貴族圈中是有名的。
”露絲一邊說一邊與視線所到的各位行着注目禮,顯得得體又有禮貌,可隻有傑克聽得見,露絲說起他們的口氣統統充滿着輕蔑與嘲諷。
“實在是恭喜你了,她長得多麼端莊響!”伯爵夫婦在和母親談話,異口同聲地誇獎着露絲。
“多謝多謝!”卡爾搶先表示了謝意,他一直為自己有一位如花似玉、人見人愛的未婚妻而沾沾自喜,得到比自己身價還高的伯爵夫婦的贊揚,他自然是心花怒放了。
“陪女士去進餐?”這時胖夫人莫莉走過來,明知故問地與傑克打着招呼。
“當然。
”傑克對胖夫人頗有好感,在周圍這圈人裡,除了露絲,也就能與她搭上話了。
說完,傑克自然大方地用另一隻手臂挽起了胖夫人。
“在這個圈子中交際并不難,他們喜歡錢,你就裝成有錢的樣子,他們就會奉承你。
”早看透上流社會趨炎附勢的胖夫人不失時機地點撥着傑克。
“喂,瑪麗亞,幸會!”露絲将傑克引見給一對夫婦,并向男人介紹說:“這位是傑克·道森先生。
”傑克友好地與那紳士握手。
“你是波士頓道森家族的成員!”那紳士立刻表現出了趨炎附勢的勁頭,胖夫人說得一點兒沒錯,傑克可不想與這些人為伍。
“不,是哲華瀑布的道森。
”傑克并不想滿足他的好奇心和虛榮心,不會忘記自己的家鄉在哲華瀑布。
有人招呼就座,傑克随人群被安排在長形餐桌的四周。
他與露絲對面,坐在了胖夫人身旁。
“那天他一定有點兒緊張,但沒有出洋相。
他們以為他也是有錢人子弟,也許以為他是鐵路大亨的繼承人,反正把他看作暴發戶,受到了上流社會的接納。
……隻是母親終于找機會戳穿了他……”老人在叙述到她的母親時,似乎處于一種矛盾的心理。
往往這時,她總要解釋一下。
但是,我們從她的話語中已經對她母親有了一個準确的了解。
“告訴我們三等艙的情況吧,聽說不錯。
”魯芙以她一貫的尖酸刻薄口氣開始了對傑克的挑釁。
在她看來,傑克是個危險的人物,是她和露絲生活中的不速之客,從見到傑克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要把傑克趕出露絲的視線,可惜這是在船上,否則她早就采取必要的行動了。
“十分好,沒有老鼠。
”傑克很坦然地說。
卡爾認為有必要解釋一下傑克的來曆,免得在座的貴人們莫名其妙。
“道森先生是三等艙的客人,他昨天晚上救了我的未婚妻,是我邀請他來的。
”說這話時,卡爾一直看着在場的幾位最有身份的貴人,他并不是要替傑克圓場,而是擔心那些人認為與傑克這種下等人共餐有失體面而責怪他的不得體。
可露絲卻聽出了卡爾對請傑克共進晚餐的不情願,她認為母親和卡爾對傑克都不夠公正,便搶過話頭說:
“道森先生是出色的畫家,今天他還把自己的一些作品拿給我看呢。
”
露絲明顯地表示了她對傑克畫藝的欣賞和贊美,而卡爾卻做了個未置可否的表情,意思是你認為出色的畫我看不見得,忽然,他意識到自己太過份了,因為根本就沒見過傑克的作品嘛,于是他忙道:
“我和露絲對藝術的理解從來就不同,并不是批評你的作品。
”
傑克根本就沒在乎卡爾的态度,他現在是被擺在眼前的一大堆用餐器皿給難住了,左邊三把,右邊五把,哪個該用,哪個不該用?先用哪把,怎樣使用呢?刀叉勺子并列排在桌子上,擦得锃亮,發着銀光,似乎在嘲笑傑克對它們的陌生。
這些該死的貴人們,把吃飯搞得如此複雜,簡直比畫一張巨幅油畫用的畫筆還要多!傑克在心中埋怨着,仍然不知從何下手。
“這些都是我的?”他隻好求助于胖夫人了。
胖夫人看出了他不知所措的窘相,不動聲色地低聲說:“從外向内一個一個地用。
”
傑克如釋重負,開始學着紳士們的樣子用起餐來。
“安德魯對整艘船了如指掌……”泰坦尼克号上的人最熱衷談論的就是泰坦尼克号,不知是誰又率先開了這個話題。
“安德魯先生,你建造的這艘船真是神奇……”露絲友好地才離她很近的泰坦尼克号總設計師安德魯說。
“多謝你,露絲。
”安德魯當然高興得到這樣一位有知識有教養又漂亮的上流社會女孩兒的誇獎,但他其實不知道,露絲感謝他更多地不是出于對泰坦尼克工程上的設計和建造,而是感激他用泰坦尼克為露絲提供了認識傑克的機會。
如果沒有這艘大船,露絲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結交傑克這種平民藝術家朋友,那她的生活該是多麼乏味無聊啊!露絲所謂的“神奇”,大概隻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含義了。
想到此,露絲情不自禁地朝對面的傑克望去。
一位頭發雪白、制服雪白的老年侍者,正站在傑克左側,手中端着一大托盤,上面放着小盤子的深褐色的魚子醬。
“先生,要怎樣食魚子醬呢?”雖然是侍者,但那戴着金絲邊眼鏡的斯文派頭,說起話來的紳士風度,都提醒人們他是皇家郵輪上訓練有素的專職角色,詢問之後,他就躬着腰,靜靜地等着傑克的回答。
這下又把傑克難住了,侍者的問話顯然說明魚子醬有多種吃法,可傑克一種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呢,魚子醬就是魚子醬,既然已經是熟食可吃了,那放在嘴裡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還要有花樣呢?傑克無法理解上等人的繁瑣習俗,他又不想令自己顯得太沒經過大世面,于是他幹脆放棄這道菜:
“不,我不吃魚子醬,一向都不大喜歡。
”傑克很自然地擺脫了困境。
一直悄悄觀望着傑克的露絲聽到了他的回答,傑克的機智令她低頭暗笑了一下。
魯芙沒忘記對傑克的繼續攻擊,她認準了今天要讓傑克當衆出醜,把他從上層人中徹底趕出去,再不給他混迹于其中的機會。
“道森先生,你住在哪裡。
”魯英顯然是要提醒傑克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和社會地位。
“目前地址是皇家郵輪泰坦尼克号,将來住在哪裡要看上帝的恩寵了。
”傑克很幽默地應答。
“那你怎麼會有錢出來旅遊呢?”露絲的母親對傑克能登上泰坦尼克号并且與自己的女兒相識始終耿耿于懷。
而傑克并不介意露絲母親明顯的反感甚至敵意,他索性坦坦蕩蕩他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到處工作,在貨船碼頭打工時,玩撲克牌赢得了泰坦尼克号的船票,真是十分幸運。
”
所有的上等人都感到驚訝,他們聽不明白傑克說的打撲克赢船票是個什麼意思,就像傑克無法理解他們一樣,他們無法了解平民社會的生存方式和遊戲規則。
“人生也許就是一場幸運遊戲……”船商艾斯梅先生似乎聽懂了傑克的故事,接過了話頭。
而卡爾不認為如此。
為顯示自己的高明,他要把話說得更具哲理些,就朝傑克問道:
“人要創造命運,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傑克點了點頭,就算表示同意。
“那麼你覺得無根的生活有意思嗎?”魯芙又發起了新一輪進攻,她口氣中鮮明的傾向性表示了對傑克這種生活方式的不認同,胖夫人莫莉反感她的不斷挑釁,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的表情,擔心地看着傑克,很怕傑克沉不住氣會與這群上層社會的人發生争執。
“很有意思。
”傑克繼續饒有興味他講自己的故事。
“我雖然一無所有,但也一無所缺、每天呼吸自由空氣,知足常樂。
我喜歡一覺醒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兒,也不知道會碰到什麼人,這才是真我……”傑克發現席間所有的人都在傾聽他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對于他們而言是一個謎,是一個新鮮又好奇的星外來客,他願意讓這些被種種外皮包裹着的可憐人與他共享人生的自由和随遇而安的樂趣,于是他又講了下去:
“……有的晚上我睡在橋下,現在則與你們這些上流人士在一起用餐,乘坐世界上最豪華的郵輪。
……”傑克停頓了一蔔注意到自己的話對幾位紳士有所感染,也注意到露絲一直在專心緻志地聽着。
“生命是天賜的,我不想浪費,不知未來命運如何,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傑克說到此處,發覺卡爾和露絲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也停止了嘴裡食物的咀嚼,卡爾取出香煙,正欲拿出打火機點上,傑克手疾眼快,一聲:
“接着,卡爾!享受每一天!”就扔過去了自己的打火機。
那動作娴熟潇灑,頗具男子漢風度,也傳遞了對卡爾的友好和寬容。
傑克得到了所有上層人士的好感,他的話沖散了慣常席間的寒暄套話和虛僞的恭維餡媚,人們開始有說有笑,氣氛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