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生根本沒有停步的意思,他向裡屋走去,同時以命令的口吻道:“請你穿救生衣,上救生艇甲闆。
”
卡爾連想也沒想便拒絕道:“再說一遍,現在沒空!”
侍應生已經把屋裡存放的救生衣拿了出來:“對不起,這是船長的命令。
”他又補充道:“穿暖一點,外面很冷。
不如穿緊身外套,戴上帽子。
”
卡爾這時才發現,這名侍應生來到他的房間決不是為了開玩笑,他也決沒有這個膽子來這裡胡鬧,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妒忌之火瞬間熄滅了。
他松開了抓住露絲的手,任憑露絲低聲哭泣。
此時他的思想全部轉向眼前發生的事情上了,但他想不出會有什麼樣的大事發生,不禁自嘲地搖搖頭:“真荒唐!”
侍應生看到露絲臉上的淚痕,他誤以為露絲因為沉船的恐懼而哭,便安慰宣:“别擔心,隻是預防一下。
”
在二等艙裡,船上的侍應生們推開各屋的門,将熟睡的人們喚起,将救生衣分發給每個人。
“大家起來,穿上救生衣!”
喊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孩子,人們議論紛紛。
“他在說什麼?”伯特不解地問。
“穿上救生衣。
”
“為什麼?”
“隻說快穿上。
”
通道上,人們匆匆地穿着救生衣,走出自己的房間……
電報室,史密斯船長在電報稿上标出泰坦尼克号的坐标:北緯41°48’,西經500°14’。
“船長、緊急呼救信号?”主任報務員約翰·格·菲利普斯驚愕地老船長,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發海難電報,告之坐标。
”船長面無表情,但是從他那不平靜的呼吸中,可以感到他的緊張與不安。
他摘下帽子,四下打量了一下,然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有來往的船隻,我們正在下沉,需要立即救援。
”
船長說完,慢慢地戴上帽子,轉身離去。
電報室的人面面相觑,誰也不能相信它是真的,可這難以置信的消息又是來自船長之口,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
菲利普斯不敢猶豫,他的手指立即伸向發報鍵……
1912年4月15日。
午夜12時15分。
呼救信号“CQD”及泰坦尼克号的呼叫代号“MGY”連續6次發出。
同日。
午夜12時45分。
改用最新呼救信号“SOS”呼救。
這是最近國際會議中剛剛通過使用的新呼号。
泰坦尼克号成了第一個使用它的遇難船隻。
對于菲利普斯來說,鍵盤今夜顯得格外沉重,因為它肩負着拯救2200條生命的重任,怎麼能不感到沉重呵!
他的手指此時敲擊得分外靈活,因為它承擔着連通全世界救援船隻的使命,豈能有半點遲疑!
茫茫夜色裡,這份使得全世界為之震驚的電波訊号,融進了無數電波交織的太空中……
不久,回音陸續傳來,法蘭克福号、維吉尼亞号、坦普爾斯号、緬甸号……無線電訊号源源不斷,但是它們都鞭長莫及……
上層甲闆。
船上露在外面的八個排氣管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恰如丹佛和裡奧格朗德的一百個火車頭轟隆隆地同時駛過一條隧道。
這是船裡往複式發動機多餘的蒸氣正從旁通閥中排出來。
可怕的叫嘯聲給這猙獰的夜更添加幾分恐怖……
救生艇上的蒙布被打開,船員們開始放下救生艇。
“……繼續放,放下來!”船員懷德在下着命令。
絞盤的齒輪在轉動,将繩索松開;
搭扣被解開,系袢被一一解除;
救生艇一隻隻被放下來……
“定住!拉緊!好,放在甲闆上!”
口令被準确地執行。
船員們有條不紊地往海裡放置着小船……
這裡看不到慌亂,也沒有因恐懼而退縮。
所有的人員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們所面臨的将是滅頂之災,在他們的眼中有的隻是對工作的責任。
放下的一條條小船在海水湧來時,就是唯一的“諾亞方舟”。
但是,此時沒有人想到一小時以後他們的位置。
因為職業道德高于一切,隻要還有一個乘客沒有獲救,他們就不能先于乘客離船,這是船員最基本的要求,也是一個做人最起碼的準則。
也許,他們中會有各種想法,有恐懼,有悲哀、有希冀、有幻想……要是沒有這些思想活動,他們也就不是一個人了。
但是,他們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表露出一絲的動搖與慌亂。
也許此時,你才體會到什麼是職業道德。
安德魯從上層甲闆的舷梯上跳下來,他向左舷望去,那裡,人們緊張有序地将救生艇擺放到左舷邊上。
二副在大聲地下達口令:“翻開船罩,翻後艙尾部分!放松繩索……”
右舷的工作也在緊張進行。
指揮莫迪的口令伴随嘴邊的白氣在夜空中飄蕩:“翻開船罩,快點!”
船員們用最快的速度将小船擺放到最易放入海中的位置。
忙碌,但不慌亂。
緊張,但有秩序。
安德魯突然發現,竟然沒有一個乘客來到外邊。
這簡直太荒唐了,所有的忙碌全是為了他們,可此時他們竟然沒有蹤影!
“乘客呢?”工程師有些急了。
“在大廳裡面,他們嫌又冷又吵,他們受不了。
”
很顯然,所有的乘客都沒有意識到泰坦尼克就要下沉的事實以及這一事實對自己的威脅。
“不沉之舟”這一信條實在是太頑固了,它紮根在泰坦尼克号上每個人的腦海裡,幾乎是不可動搖的。
它讓人們幾乎不願也不會去接受其他與此柑悖的信息——慣性思維把人類害得好苦!
懷德說完轉身向上層甲闆的人大叫:“你們下來,幫我們拉繩!”
舷梯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安德魯掏出懷表看了一下,他的臉色更加難看——現在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了,時間所剩無幾了……
災難畢竟無情地降臨了,大自然變得不可思議,對人類實施着不友好的肆虐。
冰山和人類開了個玩笑,把大海瘋狂猙獰的面目照亮于一瞬。
整個大海都撒歡以地撲向泰坦尼克,它呼嘯着把自己的家族成員趕進人類的宿營地,好像它們才是當然的主人。
頭等艙宴會廳。
人聲嘈雜,樂隊盡職地在演奏着樂曲。
白星輪船公司在這艘最新的超級豪華郵輪快要首次航行的時候,經理部從其他郵船上挑選了最好的音樂師組成了當時被公認為海上最好的樂隊。
可惜,再好的樂隊,在目前的境況下也不會有人去欣賞了。
死神一刻不停地在人們頭上飛翔,不管他是上等人還是非上等人。
安德魯走到樂隊旁邊,此刻,他在這些人中就像偷看了天書的預言者,隻有他知道未來的結局,隻有他能拯救部分人逃脫苦海。
但是,他不能說,不能将這個天機洩露。
這是最大的痛苦。
盡管人類有各種罪惡但是他們總有活下去的權力吧,可是目前,這艘船連一半的人也不能活命,如果這個消息外露,那麼一片混亂的結果将是沒有一個人能活命!
他能夠告訴誰?
樂隊繼續演奏着,眼前的藝術家們在一絲不苟地履行他們的職責,他們是應該獲得生命的,雅典哪女神會保佑他們的生命。
但是,此時該不該告訴這些藝術家們事情的真相呢?安德魯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個想法:他很想知道,在得知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将與這艘船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時,樂師們是否還能如此安詳地演奏?當這個念頭出現時,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會兒還有這樣的閑心去想這樣殘酷的問題。
也許,隻是因為在他面前的是藝術家,而在科學技術與藝術之間常常像地球與月球之間一樣,相望而互不了解。
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一種靠精密的分析與極有條理的研究度過他們的一生;而另一種則是靠突發的靈感與全身心的狂熱去體現人類最美好的一切。
他們彼此視對方為怪物,但又同時迷戀對方。
隻有在這種特異的時刻,這兩種人才能彼此看清真實的對方。
“您要一杯?”一位侍者端着酒杯站在他身邊。
安德魯無言地看着他恭敬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切頃刻将化為烏有,音樂、美酒……這些人生所追求的東西就像空中閣樓,随時都會煙消雲散。
他不由得哀歎人生榮華之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