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罵得不是沒道理。
他來以前,這護林點上的幾孔窯裡,幾乎全都挂滿了獎狀錦旗。
地區、縣裡、鄉裡,甚至還有村裡的!孔家峁贈來的大紅錦旗!他曾在村裡贈來的幾面錦旗上瞅了又瞅,有一面錦旗上竟填着“愛民模範護林員”一溜大字。
字體遒勁飽滿,光彩奪目,把他的眼都看直了!後來隻要他一進來就要站在這面錦旗前發呆。
“愛民模範護林員。
”他不明白這種詞是怎麼想出來的,又怎麼能寫出來做成錦旗,堂而皇之地挂在這裡!
原來的護林員很得意很快活很自然很興奮很耐心地對着剛來接班的他,把這一窯一窯的獎狀獎框獎杯獎旗一個接一個地介紹了個遍。
原來的護林員就是現在縣林業局的辦公室副主任。
在這兒幹了沒兩年就升了一格。
聽别人說這兩年他真是發大了,發老了。
家裡的住宅翻新了又翻新,比四兄弟的兩層樓也差不到哪裡去。
不過當時看上去護林員則顯得很誠懇,很樸實,很憨厚,很實在,很可靠,笑容可掬,熱情洋溢,滿面放光:“早知道你要來早知道你要來。
你不到三十吧,哈,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以後有啥事就來找我,不要客氣,有事就來找我。
好歹我在這兒也幹兩年了,咋着也比你熟,村裡的人誰也認得,不怕不怕,有事就隻管來找。
再說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山不轉水轉,咋着也算是一個系統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了,好好幹好好幹。
其實也很好幹,用不着學也沒啥好學的,一幹就會一幹就會。
好好幹好好幹……”
這些話當時讓他覺得動聽極了,也讓他感動極了。
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裡頭自有一種樸素的熱情和誠摯。
可後來,當他為喝水的事專程到縣裡找到他時,這個明顯白胖了的辦公室副主任竟顯出一副認不出來的樣子,然後就說:“這種事你得找鄉裡嘛,找縣裡頂屁個用。
縣裡還不是得鄉裡解決。
咋搞的咋搞的嘛,那裡的人都挺不錯的呀,咋就能不讓喝水啦咋就能不讓喝水啦。
好啦好啦,我看你還是找鄉裡還是找鄉裡,縣裡也不能隔手打人嘛……”
末了,他直接給省廳去了封信。
省廳倒是很快就有了回單,給他發來了一份公函,同時也給鄉、縣有關領導部門發了公函。
他以為這回可能行了,然而左等右等依然沒任何動靜。
13
等不及了,他又到鄉裡跑了一回,鄉辦秘書在桌子上、抽屜裡、文件櫃裡翻過來翻過去,找了好半天也沒找到那份公函。
他也沒多呆,一氣又跑到縣裡,縣林業局辦公室一個幹事在記事簿上找了找,然後說:“哦,有這麼回事,函我們已經轉下去了,你到鄉裡問問看。
”最後他拿着給自己的那份公函找到了分管林業的副縣長。
他等了足有兩個多小時才等着,結果還沒兩分鐘就給打發出來了。
他一邊說副縣長一邊在他遞上去的公函上看。
也不知是不是在聽。
他沒說完,縣長就看完了。
也不管他說不說,在公函上刷刷刷簽了幾個字,然後就打斷他的話:“行了,你去找你們鄉長。
”話音不高,但極威嚴,毫無再談下去的餘地。
他隻好出來了。
回到鄉裡見到鄉長,鄉長看了一眼也在上頭簽了幾個字,讓他找副鄉長,副鄉長一看竟也簽了兩個字讓他找村長。
他呆呆地瞅着上邊的幾溜字,愣了好半天。
村長還是找不着。
都說開會走了,也不知開啥會,在哪兒開。
漸漸地,他開始相信老婆的話了。
“兩手空空,吊得跟秤錘似的,還不是白磨你的腳闆子,白磨你的嘴皮子!”
否則再沒别的理由。
不過他還是常常為這些人不斷地編造出一些暫時不能上來的理由:實在太忙,開會,家裡有事,生病,等等等等。
說不準遲上一兩天準會上來的,問題自然也會迎刃而解。
然而一天兩天,十天二十天,一個多月都過去了,依然如故,一切照舊。
漸漸地,他也不想去找了。
他怕看到那些臉孔,他也不想再看到那些臉孔。
在戰場上,他也算得上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而在這些人面前,卻常常會讓他感到自己是這樣的怯弱和委瑣。
他受不了這份窩囊!
他也不能再去找了,他怕别人笑話自己,小看自己,沒能力沒魄力,連這麼個問題也解決不了。
沒本事沒能耐,腿也跑短了,連芝麻大的小官兒也沒能請了一個來。
還有,他得占取主動。
總不能老這樣讓人家逼着你去上上下下地跑。
你這兒跑得腿疼腰疼渾身疼,人家在那兒以逸待勞看你的哈哈笑。
戰地指揮員就講過,在戰場上,無論何時何地,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