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從黏糊糊的胸窩裡找出一塊三角狀的石塊,疼痛頓時減輕了些,然後像喘息般地呼呼着。
手很黏,他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腥味兒。
他估計着這一下大概會流掉多少血。
又是一陣極度困頓般的昏眩。
他突然覺得剛才還十足的信心和激奮好像在一刹那間全部煙消雲散了。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真的全完了。
他感到是這樣的絕望。
爬不過去了,真的是爬不過去了。
他覺得困極了,眼皮越來越沉。
他真想就這麼睡過去,長久地睡過去……
……極度的困倦即是心力衰竭的症狀表現,這是死亡的征兆……戰地衛生員曾多次這樣講過,對此必須引起高度警覺。
20
死亡的征兆!死亡……他猛地搖了一下頭,陡地睜大了眼。
不!絕不能就這麼死去!像一條牲畜似的被踐踏被折磨侮辱被傷害,在那麼多人面前沒死沒活地被毒打,被揍了一頓。
揍!一想到這個詞就止不住地渾身發顫,人生還有比這更大的淩辱麼,在他們眼裡,他簡直還不如一條狗!像條狗似的被當衆懲罰,當衆羞辱了一番,然後就這麼忍辱含垢沉冤抱屈地默默死去,人生還有比這更悲慘的麼?不!絕不!否則他死不瞑目,死不甘心!死也把這口氣咽不下去!
四兄弟!四兄弟!孔家峁的大惡霸!對此這一帶的老百姓誰個不曉,誰個不怕!孔金龍孔銀龍孔钰龍孔水龍,老大三十出頭,老四剛過二十,兇神惡煞般的四條漢子,公開作惡的虎豹豺狼!明裡挂着個專業戶的招牌,實則幹着駭人聽聞的罪惡勾當。
幾年後,非法而來的巨額收入滾雪球似的越斂越多越聚越大,早已成為這一帶的巨戶,首戶!如今他們操縱着整個村裡甚至整個鄉裡的财政大權。
人們說,就是縣裡的選舉,他們也能拉到令人可畏的選票。
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将在下一屆競選到縣長。
如今在他們手中,似乎已經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長途販運,轉手倒賣,土産、百貨,電器、機械、運輸、藥材,當然還有木材,他們幾乎什麼都幹,而且全都一攬到底!尤其是木材,他們就是公開的大窩主,大買主!明偷暗搶,不管是怎麼得來的,隻要一到了他們手,立刻就萬無一失任何人也奈何不得!漸漸地,他們把自己的勢力範圍搞得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順者昌,逆者亡。
若在他們的勢力圈子裡,你想背着他另搞一手,一經發現,頃刻間就能讓你傾家蕩産,家敗人亡!他們什麼也敢幹,什麼也幹得出來,上上下下的關節似乎全被他們打通。
離縣城近幾百裡山路,但縣裡的領導,幾乎都是他家的桌上客。
即使是新上任的領導,用不了多久,也能被他們請上門來。
作為一個特殊客人,他也一樣被請去過。
他一生都沒受到過那麼好的招待。
即使是在戰場上臨戰前那一頓豐盛的飯菜,比起這來也還有着天壤之别。
在他身旁就座的是一位白髯老人,一看就絕不是個一般人物。
面色黃潤,清癯高雅。
一邊吃,一邊侃侃而談,說這是國宴的水平。
唯有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動筷子,眼前就出現山上被偷砍偷伐掉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木樁!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社會上怎麼就會生出這樣的人物來!而且會活得這般如魚得水!幾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暢行無阻,任其遨遊!他怎麼也不明白,四兄弟怎麼會把這一帶的老百姓馴服成這樣,控制到這種程度!老百姓見了他們全都是那麼恭恭敬敬,順順和和。
簡直就像敬神一般畏懼!有時碰着了面,那種巴結可憐的樣子,那種小心翼翼,說話連大氣也不敢出的神态,真讓人覺得觸目驚心而又不可思議!敢想而不敢言,這兒的老百姓連想也不敢想!
就隻是為了那微薄的一己之利麼?就隻是因為隻要能把木材弄下山來交給他們錢就可以到手麼?就隻是因為四兄弟的存在他們就多了一份安全,多了一條出路,就會堂而皇之地闖開山門,即便是偷得再多也不會有人追究,也不會受到制裁麼?其實這兒的老百姓也清楚,交給他們得到的價錢比在山下得到的價錢少一倍也不止,是不是即便如此,他們也隻能跟着蠅營狗苟,心甘情願地認可了?
他真是想不明白!
他漸漸才知道,偷伐木材,把這一帶的人都養懶了,養饞了。
除了經營那人均一畝多點的薄山地外,他們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幹,撲克麻将棋,玩完了就一門心思隻想着怎麼哄住護林員把山上的木材偷砍偷伐偷運下來!一年裡隻要能這樣幹上兩三次就心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