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鐘就又跑了進來。
一進來就嚷,“咱接着說,咱接着說,我剛才說哪兒啦?”聲音很硬朗,聲調裡甚至還摻和着一種不易察覺的輕松和快活。
與方才那種吭吭哧哧,怯怯懦懦的樣子迥然不同。
沒人吭聲。
所有的人都像不認識了似的瞅着他。
他眨巴了一陣子眼睛,終于回憶起來:
“對啦對啦,想起來啦。
”但看他那樣子,似乎沒有想起來剛才書記和鄉長對他那嚴厲的斥責。
“四兄弟和護林員,兩下裡的争端,也就是從吃水這兒來的。
一個要喝水,一個不給喝。
那還恨不起來!兩下裡又誰也不讓誰。
剛才不是說那家夥買飲料了,他沒喝的不買飲料咋辦!可見也是個硬性子家夥,甯可買飲料也不給你掏錢!這四兄弟自然也有他的理,那井是村裡的,村裡決定了要交錢。
你一個外地人憑啥不交錢,你想想,這還不鬥起來,剛才張書記也說了,說狗子那家夥買那麼多飲料幹啥,沒别的,就是頂水喝。
你們也不必查,沒查的。
那家夥硬是硬,狠是狠,壞的地方咱絕不能說好。
但你說那家夥賭博,我看就不會。
那家夥不是那号人。
”說到這兒,村長突然笑了一笑,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
“說遠了說遠了,咱再說回來。
狗子那家夥一家三口,整天買飲料喝,他哪兒來的那麼多錢咱先不說,隻說這村裡的小賣部,能有多少存貨,架得住他一箱一箱地買!昨天後晌那家夥又來買,興許當時真給賣光了,可你想那狗子咋的會相信!一個說沒有,一個硬要買,三下五除二當然就吵了起來。
一吵起來,那話還有好聽的。
肯定會罵起來,一罵起來,可就免不了動手動腳的。
一打起來,事情就鬧大了。
你想想,雖說你少條腿,可人家是個老頭兒,又是個羅鍋。
你就是再有理,人家也說你沒理。
你就再說你沒打,人家也沒人會信。
那小賣部偏又是四兄弟家開的,打狗還看主人面哩,還不是欺負到人家頭上去了嘛。
真是冤家路窄,你想這一下還有個好。
再說,村裡人又圍了那麼多,村裡人會不向着村裡人。
這麼一來可就真是打亂了。
到了這會兒,好漢也不敵十隻手哩,你就是再能幹,可就隻剩下挨打的份兒。
吃虧的當然就是那個護林員了。
”
36
村長說到這兒,咽了口唾沫,看看并沒人想問什麼,便又接着說了下去:
“剛才不是說了,那家夥可是個硬性子。
吃了這麼個大虧,那心裡還能服氣了。
于是就回了山上,又連夜趕下來,取了一杆槍,橫下一條心要把四兄弟這一窩子全給收拾了。
當時四兄弟正在打麻将,可能早以為沒事了,就沒防備那家夥還能再爬回來!還敢拿槍打!還敢往死裡打!做夢也沒想到會這樣!要不咋的一聽到有響動,就大咧咧地往外走,還亮着燈,你想想,那還不成了活靶子!要不咋會一個接一個地全給崩了。
就是太大意了。
要是多少防備着點,咋着也不能讓人家一連打倒四個!我尋思這大概就是主要的原因。
李鄉長剛才說過了,這都是我個人的想法。
最後到底是咋着,還得靠領導們詳細查問。
時間也不早了,我也不多說了。
就這些,就這些。
”
一窯洞的人依然一動不動,全都聽得發了愣。
老王也覺得格外納悶,誰也沒想到這個剛才還窩窩囊囊、吞吞吐吐的村長,竟像變戲法似的,一會兒工夫就活脫脫地換了個樣!且不論他講的這些有幾分真實性,隻要你看看他那口齒利落,談吐清楚,甚至有點滔滔不絕的樣子,就足以讓你感到與剛才的形狀簡直有着天壤之别。
所有的人都在村長臉上瞄了又瞄,似乎想從他那臉上瞄出些什麼來。
至少有一點人們無法理解。
村長剛才那一臉的膽怯,自卑,恐慌,奴相……這會兒都到哪兒去了?張書記好像是想說兩句什麼,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末了,還是鄉長開了口:
“昨天打架的時候,你就啥也不知道,啥也沒看到?”
“我當時就不在家,我到地裡幹活去了。
還是天黑了回家才聽說到打架的事。
”
“當時打架打成那樣,也沒人去找你?”鄉長好像又有些惱火。
“找我?嗨?你是鄉長,咱村的情況你也不是不清楚。
别說打架的事了,就是再大點的事,村裡還有人會想到我這個村長?剛才我就想給你解釋哩,倒不是說縣長書記的都在這兒我還想發牢騷。
如今的村長村委會,還算個啥呀!權沒權,錢沒錢,人沒人,啥也沒有,哪個會聽你的!誰又能把你放在眼裡!四兄弟四兄弟,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