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快件……樁樁件件,别人看來簡單枯燥,她做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
有時與同期實習的同學聊起,得知他們在别處做的事同她在南實證券相仿,但心情相反,沮喪茫然。
是激情賦予了同樣工作以不同感受,是陳佳賦予了小可激情。
每天迎着朝陽向公司走,小可心兒朝陽般雀躍明亮:她又将在陳總注視下開始新的一天,自己的點點滴滴都會為她看到、欣賞,她願一直跟着她,忠實于她,向她學習,讓自己的未來像她那樣輝煌。
緊急關頭陳佳的本能選擇向小可揭示出真實的現實:陳佳于她沒有絲毫的别樣情感,她曾為之着迷沉醉的那一切,全是她一廂情願的詩化。
在陳佳那裡,她隻是南實證券的一個零部件一顆螺絲釘,能用時,用;不能用時,扔。
面對這樣的真實,小可的沮喪茫然不亞于她的同學。
還不如,同學好歹始終清醒,不像她,身為名牌大學高材生竟能對日複一日的簡單勞動心滿意足激情迸發,打了雞血似的。
媽媽接沈畫電話時,小可站一邊百無聊賴四顧,目光從咖啡廳大落地窗掃過,看到了他:灰藍休閑西裝,筆記本電腦,側臉輪廓清晰流暢剛而不硬……那一刻,她心突地跳了一下。
小可往他所在的咖啡座走,越近,心跳越兇。
他各方面條件出色,是每個神經正常女孩子的戀愛、結婚對象;媽媽一直說女孩子的好時候就這麼幾年,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她嫌媽媽庸俗,此刻,察覺到自己的幼稚。
此刻的小可如同一隻一直向着既定目标奮力飛翔的小鳥,突然間發現目标沒了,驚慌失措下感到筋疲力盡、心灰意冷,方才想到,她還應當有一棵屬于自己的大樹。
這大樹枝繁葉茂,允許她藏身歇息,給她安全溫暖,為她抵擋外面的風風雨雨。
他一直對着打開的電腦看,沒有擡頭,她都走到桌旁站住了,仍不擡頭。
小可沒想到會是這樣,杵在那裡不知往下該怎麼進行。
他看什麼呢,那麼專注?身邊站了個人都沒感覺。
有一點可以肯定,是工作上的事。
成功男人都忙,不忙成功不了。
他身後隔壁幾個男女在高談闊論,時而爆發出狂浪大笑,他充耳不聞,雙目微垂,全身心凝定,隻右手食指時而輕動向下拉屏,如入無人之境。
不消說,此刻,讓他坐到這裡的那件事情全然不在他的心裡——會不會,從來就不在他心裡?他來相親隻為應付家裡應付差事,一如從前的她!念及此小可一懔,定睛再看時果然發現問題:他西服質地不錯,但皺了,該換沒換;他臉的正面同側面一樣完美,但胡子拉碴,該刮沒刮;頭發也亂,沒梳……同為應付差事,他不如她,他連起碼的尊重都不肯給!
從前,這件事上,小可認為障礙隻在自己。
從小學一年級就有男生追求了,給她寫小紙條,說“我喜歡你”——“喜歡”不會寫用拼音代替。
初中高中大學一路走來,追求者衆。
談過幾個,不了了之,都是到一定階段後就不耐煩,不耐煩是因為發現了對方的膚淺幼稚。
媽媽說她太過挑剔,她承認;認為隻要自己肯包容能接受,一切迎刃而解,這會兒想想,真是諷刺。
小可決定走,馬上走。
走前本能看窗外一眼,果不其然,與媽媽目光“當”地撞上,她歎息着想,要麼把相親程序走完,要麼被媽媽唠叨至死,兩害相權取其輕。
“你好。
”她對他招呼。
他被驚着了似的擡起頭,目光茫然看她,帶着詢問。
小可為這目光刺傷:都這時候了,他都沒想起她是誰,或者說,沒想起他來這兒的目的——無所謂了!
小可走進去,坐下來,從容鎮定,無欲則剛。
“我是鄧小可。
”坐下,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其時心中尚懷一線希望,希望他聽到這名字能夠恍然、歉然,最好接下來還有——欣然。
沒有,仍是隻有茫然。
小可心生一絲痛楚:這個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懷着對溫情的渴望走近的男生,與她無關。
要能大哭一場該多好,讓今天遭遇的各種失望、失落、失意随着淚水痛快地流瀉排放,可她不能。
努力張大眼睛把湧出的眼淚含住,咽下,這讓她足有一分鐘沒辦法說話。
他的神情中現出詫異——隻有詫異——那詫異讓小可心徹底變冷,冷硬、冷靜:她對他的溫情渴望不過是由于軟弱,她軟弱不過是由于期待的落空,她那期待原本就是個錯誤——人都會犯錯誤,但不能為錯誤打垮!
小可看一眼他打開着的電腦,微微一笑:“正忙着?”
他點頭,明确地,毫不躊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