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細心用衣架挂起,洗漱後躺下,月光透過窗簾縫隙進來,給白裙子鍍上了一層銀,安葉安然睡去。
不想次日清晨不到六點就醒了,被一種說不清的激動興奮喚醒。
醒後一切都弄完了早點都吃了,還不到七點,從她這騎車到“雨林餐廳”,撐死半小時,就是說,她還得熬四個鐘頭!拿起枕邊書看,好幾頁翻過去了,方發現完全沒明白看了些什麼。
書看不進去,幹活。
把十二平方米的單身宿舍環視一遍,決定先從擦窗開始。
剛剛去外面水房端水進來,呼機響,丁潔讓她速去人民醫院采訪,那裡因醫患糾紛導緻了命案。
丁潔是要聞部主任,也是安葉剛到報社時的實習老師,雖說年齡相差了十來歲,二人關系卻一向不錯。
丁潔公正寬容,是個好領導,安葉聰明能幹,是個好下屬。
上次去農村采訪蔬菜問題,丁潔本想派另一個叫沈剛的記者去,安葉剛從山區回來。
孫總不允。
農民的蔬菜已引起省委領導關注,稿件必須得一步到位,沈剛不行。
那小夥子采訪不深入不說,文風也差,動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一連幾個晚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人民一碰到問題了,領導就吃不下睡不着心情不能平靜了,典型的八股。
丁潔趁機說:“孫總,咱報社的招人标準不是說,同等條件下,先男後女嗎?沈剛可是男的哎!”孫總瞪她:“前提呢?前提是同等條件下!”丁潔說:“我覺得重男輕女就不對!”孫總說:“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噢,報社好不容易把你培養起來了,能頂個人使了,你又要結婚生孩子養孩子了,工作怎麼辦?”那次安葉去農村寫回的稿件見報後引起省委書記高度重視,宣傳部還特地給孫總打電話表揚了報社。
這回人民醫院的采訪非常重要,孫總的指示又是“一步到位”。
新聞拼的就是個“新”,沒時間反複,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是,希望丁潔親自出馬。
丁潔不是不想“親自”,但她丈夫出差在外,家裡就剩她和四歲的女兒。
要擱平時她會把女兒托付給鄰居,這次不行,女兒夜裡發高燒到四十度一,思前想後她呼了安葉。
盡管安葉是要聞部最年輕的記者,但她要去不了的話,安葉最保險。
安葉七點半趕到人民醫院,為省時間直接穿着裙子去的。
采訪完寫完稿交給編輯看完通過,十二點;從報社到“雨林餐廳”快騎三十分鐘,約的是十一點半,她不相信一個小時後,彭飛還能在那兒等。
但是,等不等在他,去不去在她,萬一他在那兒等而她沒去,不僅失禮,更是失誤。
心裡這樣給自己打着氣,安葉向“雨林餐廳”趕,快要抵達時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鼓起的裙裾挂住了别人自行車的車把,稀裡嘩拉一連串三四個騎車人摔倒,安葉首當其沖。
她從車和人堆裡爬起,拉起車騎上就走,好在車沒摔壞。
彭飛看到安葉時是十二點四十,他已孤身一人頂着壓力坐了近兩個小時。
他微笑起立點頭招呼,起碼的涵養得有,他是男人。
看到彭飛居然還在,安葉意外感動同時慶幸,還沒坐下就急急忙忙講述遲到原因,彭飛當即釋然,為緩解對方歉疚同她開玩笑:“這麼說,你是你們報社的主力了?”安葉糾正補充:“絕對主力。
”說罷二人同聲大笑。
安葉的笑容明亮徹底坦率,不似一般女孩兒,要麼不敢大笑,實在忍不住就捂住嘴笑,她不,坐他對面笑得他都能看到她口腔裡粉紅色的舌頭;卻一點不覺失态,非常生動,格外迷人。
彭飛心一陣急跳,下意識掩飾:“怎麼想起穿裙子來啦?我以為你不穿裙子是不敢呢!這不不難看嘛,白色嘛,也算适合你,别說,你穿上還真有點像那個——”及時收嘴,差點咬着舌頭。
有的話可以想,不可以說,說出來就肉麻了。
安葉替他說:“像白雪公主,是不是?”
彭飛叫:“我的天!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服務員笑嘻嘻過來了,她負責這張餐桌。
她因彭飛釘子般的精神行為被領班批幾次了,束手無策。
要是一般人她會下逐客令,可彭飛是解放軍。
她遞上菜單,看小兩口頭對頭點菜。
不出所料,解放軍等的人是女的,年輕的好看的女的,要不,怎可能在這兒一坐兩個鐘頭?女的說要“鳝糊”,解放軍趕緊扭臉對她重複:“鳝糊!”她往小本上記“鳝糊”,“糊”字寫完左半邊,圓珠筆掉地,低頭去拾時,看那女的裙下小腿上一大片鮮紅的擦傷正在滲血,上面沾着不少髒東西。
她擡頭問那女的:“你腿不上藥行嗎?别感染了。
”
安葉和彭飛同時看到的那一大片擦傷,之前她一點感覺沒有。
彭飛騎車帶着安葉趕過一個又一個騎車人飛奔,上醫院。
前方是綠燈,他高聲叮囑安葉坐穩他要加速沖過去。
摟住彭飛的腰最穩,可是哪好意思?尋思一會兒,安葉小心捏起了他軍裝的後襟。
到路口了,左前側一個騎車人一點預兆沒有地向右拐去,橫在了彭飛車前,彭飛反應相當迅速,猛捏死閘雙腳撐地,站住。
沒想後面的安葉沒防備給從車上摔了下來,不僅再次磕破了已結痂的傷處,裙子都擦破了。
彭飛氣疼交加,呵斥:“叫你坐穩坐穩坐穩,你怎麼就不能坐穩呢?!”安葉分辯:“我覺得坐得挺穩的——”彭飛一擺手,命令:“上車!”安葉上車。
彭飛繼續命令:“摟住我的腰!”安葉乖乖摟住他的腰。
彭飛騎車走,恨恨道:“早這麼着不是早沒事了嗎?莫名其妙!”安葉在摟住彭飛腰的情況下,身體盡量拉開與對方身體的距離,但是觸碰仍不可避免。
這讓她不好意思,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臉在紅,幸虧他看不到,也是仗着對方看不到嘴硬:“我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嗎?”彭飛頭也不回:“你是豬八戒倒打一耙!”安葉噎住。
她一向思維敏捷出言犀利,而今遇到了對手,或,強手,她被噎得心悅誠服。
再強的女孩子都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比她強能于她做主,讓她能閉上眼睛不想不看,放心地跟着他走……
那天他們終是沒能吃上飯,從醫院出來就快到彭飛歸隊時間了,兩人在街邊小攤湊合要了幾碗豆皮。
想到吃完就得分開安葉心裡空落落的,嘴上卻道:“唉,本想吃頓大餐從昨天中午就開始禁食,結果呢,吃這!”彭飛真是餓了,大口吃着笑問:“怪誰呢?”安葉無辜道:“當然怪你!誰叫你隻請了半天的假!”彭飛說:“不是我隻請了半天的假而是隻給了我半天的假安葉同志!”安葉脫口而出:“那麼,下周,好不好?”彭飛一震,擡頭看安葉,看不到對方表情,她說完話就把頭埋進了碗裡,專心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