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一樣死得渾渾噩噩,死而不知其所以然吧?
老者很冷靜,他胸口的血在不停地往外滲。
他盯着那隻酒杯。
他已經注意到,酒杯被震開了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細紋。
裂紋雖細,濃稠的酒汁同樣在悄悄往外滲。
他知道自己的組織,自己的計劃也有這麼一道縫——
十天之前,他率領手下的“飛雲十八騎”決定潛回故鄉,看望自己的女兒。
女兒自幼雙目失明,是他在世上的惟一牽挂。
他一向行蹤詭秘,四處雲遊,統率巡視着龐大的地下組織。
他的組織與官府為敵,曆年來被官府追捕通緝。
他們從來抓不住他,因為他勢力之龐大嚴密,絕不在層層官府機制之下。
但,八月十四——他必須在八月十五之前趕回,佳節思親,這是他心底惟一的一條縫!
即便如此,組織中知道他具體行程的人也極少,何況他夜行晝伏。
他遭遇了兩波攻擊——
第一波,在路上,鬼頭大刀與鬼形鐵盾陡然襲擊,一組一組的攻擊手前赴後繼,如鬼魅般四面殺來。
他頓時認出,這是州府訓練的最精銳的“八隊”!
“八隊”,顧名思義,每隊兩人,一共八隊。
“八隊”雖訓練有百餘人,可每次隻派十六人,不需第九隊,向來攻無不克。
“飛雲十八騎”雖浴血死戰全殲“八隊”,可自身也折損過半。
殘部們護着他,拚命奔入縣城,想在牡丹坊赢得喘息。
他們當夜的落足點本來就計劃在牡丹坊。
可當漆黑标槍接踵呼嘯而入時,他明白徹底落入埋伏了。
這是比“八隊”更兇殘的伏兵,來自京城禁軍的“飛鷹營”!
“八隊”擅長地戰,“飛鷹營”擅長空襲。
據說被“飛鷹營”圍住,沒有人能生還!
此地距州府八十裡,距京師數百裡,兩支精銳竟能提前在此設伏,難道不正說明自己的組織中出了道可怕的裂縫嗎?
老者很憤怒。
也很冷靜。
他明白自己多半難逃此劫!
可他必須命令自己,要在須臾之間找出那道裂縫所在!
——他找得出來嗎?
——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居然找到了。
——你們也許會問,我怎麼知道他找到了?怎麼知道他當時的心機?
——我一會兒再告訴你們……
——先提醒一句,不要忘了我的身份:捕頭!
——捕頭是做什麼的?除了巡街,緝拿小偷小摸,稱職的捕頭應該懂得閱讀案卷。
在縣衙裡,曆任縣太爺遺留下來了厚厚的堆積如山的案卷,我曾經花很長時間鑽研過它們。
我肯定是該縣有史以來最用功的捕頭。
請記住三十年前縣捕房裡秉燭夜讀而臉色臘黃的劉捕頭吧!
——所有的案卷都可歸納為三個字:“飛刀門”!
——案卷記載,“飛刀門”在該縣發迹,然後如星星之火,蔓延全國,終成大唐從未有過的地下組織。
十餘年間,無論官府怎樣拼力搜捕,竟無法将其剿滅!
——閱讀案卷彌久,我愈來愈了解它的曆史,往往恍然神馳,忘了自己是捕頭,而把自己想像成另一個人。
——因為,不了解對手,就無法擊潰對手!
——因為,所有關于“飛刀門”案卷又可再簡化為三個字,它的幫主:柳雲飛!
(三)
屋外房頂,“飛鷹營”新一輪的攻擊已經發動。
距屋内油燈點燃,過去了也就喘兩三口氣的時間。
兩名護衛着幫主的部屬,緊張地聆聽着外面的動靜。
這兩名部屬,一名叫雲十三,一名叫雲十四。
“飛雲十八騎”中人能夠被幫主賜姓為雲,是莫大的榮幸,其忠誠悍勇在衆多門徒中自然萬裡挑一!
“飛雲十八騎”已經折損過半。
剛才進入牡丹坊,殘餘的十八騎立即分為兩撥,一撥護幫主進屋,一撥到院中搶占各處要地,但“飛鷹營”早已埋伏,所以還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此刻,院中的弟兄們正在朝屋頂搶攻,試圖逐走“飛鷹營”。
雲十三和雲十四面目漲得通紅,聽着屋頂的利器呼嘯聲:兩種銳利之物在互射。
不斷有屍體“啪啪”摔落下來,像折翼的鳥。
雲十三和雲十四臉色陰晴不定,顯然對房頂激烈的戰況判斷不清。
他倆除了手握單刀,腰間還各挎一隻鹿皮小囊。
囊中有刀。
飛刀。
“飛刀門”的标志之物。
屋頂的呼嘯,便是“十八騎”的飛刀與“飛鷹營”的标槍在互射!
飛刀的聲勢漸漸弱了……
雲十三和雲十四臉上悲憤交加。
從始至終,那老者——幫主柳雲飛卻正襟危坐,似在沉吟,聽任胸口的鮮血一點點往外滲!
雲十三終于按捺不住,朝幫主磕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