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想要跟她訴說。
然而他心中迷惘,竟不知如何說起。
“你不要動,”她輕輕說,“他們想殺的是我。
”
“不,不……”小金茫然道。
“很疼?”她聲音溫柔。
“不……”小金道。
“他們再來,讓我對付。
”小妹安慰道。
小金苦笑——
這話聽來居然像姐姐安慰幼弟,或一個孩子安慰另一個——她可知道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苦笑,自己正越來越多地苦笑。
他一驚——他看到她竟從他身邊飛走!
她真在飛:藤棍點地,衣裳被風鼓起,像一隻優雅的振翅青鳥,飛向花地深處。
那端,“八隊”的第二隊,兩名藍甲武士已經逼來。
同樣的盾,同樣的鬼頭刀。
小妹的聽覺比小金敏銳,所以便搶在他之前躍出。
小金本能地抓過刀。
他不能讓嬌弱的小妹被那兩柄大刀斬成碎片啊……
藍甲武士開始揮刀進攻。
空氣“嗡嗡”振響,花瓣驚而亂舞!
小妹持棍側耳,聽準他們的方位——
棍點地,人飛起。
棍擊下,“啪啪”兩響。
鬼頭鋼刀也撞出“當當”的聲音!
小金看得陣陣驚訝。
他雖然在牡丹坊見過小妹出手,但她此時的身姿竟讓他感到的不是狠辣而是——美。
很美!他自己也奇怪,生死關頭,竟有閑暇領略這種美?
也許,是她在他心裡的位置,已發生奇妙的變化了吧。
小妹兩棍打得武士停住。
她也收棍,側頭立在花叢中,風吹動她的鬓發。
她要以靜待動。
她像靜靜的花。
兩名武士甫停又動,攻法硬朗兇悍。
小妹的身形也轉起,像蝴蝶一樣與兩人周旋。
小金看出,憑小妹的棍法,雖然打不倒二人,但一時也敗不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于是朝兩名被死殺的武士爬去,他們是“八隊”的第一隊。
他扒開其中一名屍體的頭盔。
他的心涼了——
死者的兩隻耳洞,都塞着棉團。
難怪他低聲喊話時,兩人聽而不聞,隻是像聾子一樣蠻打硬沖!
他不清楚這是否“八隊”的規矩。
他們塞住耳朵上陣,是怕臨陣被擾,還是為了屠殺方便,不去聽被殺者的呻吟尖号?
他聽到一聲嬌叱,顯然是負痛急喚。
他猛回頭,發現小妹踉跄一下,腿上已被鬼頭刀劃破!
她奮力疾點藤棍,退出數步。
——既然“八隊”的一隊塞了耳朵,二隊、三隊……直至“八隊”全都是聾子!也就是說,今天在“八隊”武士們的眼中,他無論如何都是逃犯了,他喊破了喉嚨也沒用——
他顫抖着提刀站起——
他隻能去割他們的喉嚨!
卻見小妹迎風一晃,掌中已多了件閃亮之物——
飛刀!
小妹冷面沉沉,将飛刀齊齊扣緊。
兩名武士舉盾沖鋒,藍盔猙獰可怖。
陽光、鮮花、和風,盈盈飛動的衣袖,收縮的刀光……
小金眼前閃過——
兩柄弧形飛刀。
分成兩道,先後從小妹掌中射出。
那美麗的兩道弧線!
烏光掠過花海,詭魅無聲。
閃電般恰好繞過盾牌,消失在盾牌後。
小金瞪大眼睛。
他看到兩面沉重的盾牌墜落。
還看到兩名重甲壯漢仰頭翻倒。
每名壯漢倒下的瞬間,頸上都有一點閃亮——
小金頭一次目睹“飛刀門”的飛刀絕殺!
他覺得,小妹的刀法雖然不如傳說中的“飛刀殺”,能發不能收,但手法之妙,封喉之準,已世屬罕見!
——他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小妹身懷飛刀,接下來的搏殺,必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可她已殺将殺的,都畢竟是官府中人。
——又一閃念,幸好昨日在樹林裡她的刀囊掉了,否則二馬屎坨子他們将枉為刀下之鬼!
——他不敢想太多。
他朝小妹奔去。
小妹喘息着,掌中扣起第三把飛刀。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把。
他拉住她,說:“留下這一把,不可妄用。
”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疑問,于是不等她開口,便主動解釋道:“因為,對方還有十二個人!”
小妹問:“他們可又攻上來了?”
小金一愣,他知道小妹這樣問,有她的道理。
他朝四周環望——
花叢中,立着六隊武士,卡住六個方位,橫刀持盾,蓄勢待發。
被小妹飛刀射殺的兩具屍體旁邊,竟也立着一隊!
小金發覺真的不能低估“八隊”。
他根本就沒注意他們怎麼潛過來的。
該是趁着小妹與上一隊搏殺時,悄悄伏在花叢中,無聲無息地摸近。
而那時候,小金的注意力全在小妹身上。
既然被訓練成殺人的部隊,他們殺人的時候也會偷襲或不擇手段!
也許,從頭一隊被消滅的情形看,他們也意識到小金不可低估吧。
小妹面無表情,慢慢地把最後一把飛刀放還刀囊,緊握着藤棍。
小金知道,便是去屍體那兒取回上兩把飛刀,也決無可能。
他和小妹隻有兩件武器:
一柄砍卷了刃的大刀和一把細小的飛刀。
此外還有一根棍子,但那根本不算武器,不過是讓小妹用來探路的。
——兩人再用不着探路,因為所有的路已被封死!
鋼刀卷了刃,砍殺間大打折扣;而飛刀射出,亦有去無回。
小金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弓箭。
不過他實在沒把握,箭能不能夠射中盾牌後的武士,因為箭不能像小妹的飛刀一樣轉彎。
花海中一片寂靜,他與小妹背靠背站着,面對着十二名武士。
“他們為何不動?”小妹問。
“在等我們動。
”小金苦笑道。
他覺得那十二個藍甲武士就像十二塊寒冰,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小妹察覺了什麼——
“‘八隊’一出,絕無活口?”她低聲問。
“是。
”
“你擔心打不過?”
“是。
”小金承認。
“我們會死在這兒?”
小金不能回答,他想告訴她實話——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是他說不出口。
沉默就是回答。
她也沉默了。
然後——
“請你答應一件事。
”
“好。
”小金說。
他想都沒有想,本能地答道。
他沒考慮,她要他答應的事情有多難。
在他眼中,她隻是個單純的女孩子。
再說答應不答應,有什麼區别呢?過一會兒,他就是死人!将死之人是什麼事都能答應的。
她柔聲道:“讓我摸摸你的臉。
”
小金怔住。
他絕對沒想到,生死關頭她居然冒出這孩子氣的念頭。
别人要他倆的命,她卻想摸他的臉!
她慢慢地轉身,手顫抖着,開始尋找。
她為什麼抖?是知道生命即将結束嗎?
她的手抖得很厲害,竟摸不到他。
小金不忍心,将臉湊近她。
但他倆一動,對面的“八隊”也便動了。
其中的一隊冷酷地邁步,踏過花叢而來。
花瓣在風中飛行。
隻見那迷彩樣的碎屑被一隻蔥玉般的手劃過——
小妹的手。
小金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那隻手輕輕按在自己臉上。
她靜靜地摸,很仔細,仿佛并不知道兩柄陰森的鬼頭刀正在逼近。
小金也不理會那兩柄刀。
如果非要和它們決一死戰,他甯願先享受這隻手的溫柔。
小妹低聲說:“我想記住你的樣子!”
她的聲音很甯靜,帶着感激。
兩柄大刀呼嘯着劈來——
誰願意讓這樣一個單純美麗的女孩子去死?
她從出世起,眼睛就看不見。
最終,她要帶着對一個男人的記憶永遠合上雙眼!
她感謝他,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很滿足。
小金的血在發熱。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了生的勇氣和戰的決心!
他甚至覺得,自己真成了無所不能、挑戰世間的随風大俠!
他忘了自己原來隻是個官差!
于是